第7章(2/2)
他捏了捏怀里那叠新得的银票,纸边硌着指尖,厚实得很。
那点懊恼转眼就被这触感驱散了,他撞了下陈晓连的肩,挤眉弄眼:“得了,横财到手——走,找点乐子去?”
夜色渐浓时,他们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前。
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从雕花窗格里飘出来,软绵绵地缠住行人的耳朵。
这便是应天府有名的孟春楼。
入夜后,这里的喧哗胜过白日集市。
锦衣的富绅、摇扇的文人,甚至远处溜达来的乞丐,都聚在附近。
有钱的进去醉生梦死,没钱的蹲在墙角,听着里头飘出的曲调与笑语,在昏沉的脑子里描画出一场场荒唐梦。
打发走李二狗之后,成是非晃了晃那只从鸿运赌坊得来的钱袋,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
他咧开嘴,说要带陈晓连去见见世面。
出乎意料的是,云罗郡主并未阻拦,那双眼睛里反而闪动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似乎对那个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充满了探究的念头。
门前的灯笼投下暖昧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身影早早地就倚在了门边,目光像带着钩子,尤其在云罗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几位公子,真是难得的好相貌,”
那声音裹着蜜糖似的,人已迎了上来,衣裙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今夜我们楼里的姑娘们,怕是要欢喜坏了。”
成是非凑上前,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目光在那位年长些的女子身上转了转。”我就中意您这样的,”
他拖长了调子,“经了风霜的,才最有味道。”
被称作如花的女子吃吃地笑起来,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成是非肩头拍了一下,指尖染着蔻丹。”小冤家,嘴倒甜。
姐姐这儿有的是你没见识过的花样,保管叫你……”
她眼波流转,话只说了一半。
“罢了罢了,”
成是非缩了缩脖子,竟露出点罕见的局促,摆摆手,“先进去瞧瞧再说。”
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杂着脂粉、酒气和某种甜腻熏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光影摇曳的大厅里,几位身着轻纱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立着,眼风像沾了水的羽毛,轻轻扫过新来的三位客人。
角落里,有人坐在筝后,手指拨过琴弦,清越的声响便跳了出来。
另一道窈窕的身影随着乐声旋开,薄纱飞扬,勾勒出曼妙的轮廓。
“如何?”
如花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炫耀,“我们这儿的姑娘,模样自不必说,更是各怀绝艺。
琴棋书画,那些雅致的玩意儿自然不在话下,至于那些助兴的……”
她刻意顿了顿,眉梢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成是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了些:“别挑了,都留下!”
……
被暖香和软语包围的厢房里,成是非已经半陷在锦绣堆中。
他抓起一只瓷壶,仰头便灌,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
直到最后一滴酒液消失,他将壶口朝下倒了倒,挑衅地望向对面。
陈晓连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同样拿起手边的酒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带来的却是熟悉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这点酒?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从前那些足以点燃喉咙的烈酒,才是他熟悉的伙伴。
眼下这淡薄的滋味,实在算不得什么。
酒在陈晓连眼里,连润喉都嫌不够劲。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云罗早已伏在桌边睡得沉了,成是非勉强撑着发沉的脑袋,眼皮却像坠了铅,身子晃了晃,终于也歪倒在杯盘之间。
“就这点本事。”
陈晓连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浓妆艳抹的脸,只觉得兴致全无。
比起他平日里挂在嘴边念叨的那个名字,眼前这些脂粉堆出来的人,实在差得太远。
“这两人,你们照看着吧。”
他感到一阵索然,伸展了一下筋骨,便朝门外走去。
至于成是非和云罗会不会有事,他并不担心。
皇帝对那丫头的疼爱谁不知道,暗处总有人盯着。
刚踏出孟春楼的门槛没几步,陈晓连就瞧见地上蜷着个人。
一身破衣烂衫,胡子拉碴,浑身酒气。
奇怪的是,
“阿吉,你怎么又醉成这样?快跟我回去歇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春楼里走出一位年轻女子,弯下腰,小心地搀起醉汉,慢慢往回走。
一个清倌人,扶着一个醉醺醺的**走进那莺歌燕舞之地——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别扭。
可就在那一瞬,陈晓连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
清倌人……醉汉……名字叫阿吉?
再加上腰间那柄剑方才异常的轻颤。
那醉汉的身份,几乎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有点意思。
陈晓连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那位。
“罢了,先回去睡一觉。”
……
“陈晓连!”
“陈晓连!快起来!”
该死。
又是那个冷冰冰的丫头。
梦里三千温柔乡正要亲近,偏被生生打断。
陈晓连费力地掀开眼皮,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天**,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晕。
“我说,冰块脸,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该做的事。”
陈晓连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出房间,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痕迹。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你觉得我算不上淑女,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