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梦里总有个声音催着他,必须更快些,再快些。
醒来时额角还沁着汗,胡乱抹了把脸,陈晓连便往外走。
广场上早已聚了好些人,见他过来,有人招呼了一声。
他点点头,脚步却没停。
“今儿是怎么了?”
有人瞧出他神色不同往日,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像是压着什么。
他心里确实急。
三个月,只剩三个月了。
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对聚过来的几位妇人开口:“这回真得劳烦各位帮个忙,不然往后说亲的事,怕是都顾不上了。”
“那可不成!”
一位姓王的妇人立刻接话,“我侄女的事,你上回可是应了的。”
另一位张姓妇人也不落下:“还有我家丫头,你不是说等她长大么?”
陈晓连一时语塞,那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
他摇摇头,正色道:“眼下有更要紧的。
各位可听说过一个叫‘蛇王’的人?”
“蛇王?”
张妇人想了想,“是不是个头发全白,总叼着烟杆的老头子?”
烟杆?陈晓连仔细回忆,模糊的印象里似乎对得上。”正是。
您知道他住处?”
“离我家不远,门口老飘着烟味儿,熏人得很。”
张妇人撇了撇嘴。
“劳您带个路。”
陈晓连立刻道。
路不算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张妇人指着一处宅院,说就是这儿。
陈晓连道了谢,从怀中摸出些散碎银子塞过去,转身望向那紧闭的大门。
“这钱我不能收。”
妇人将手缩回袖中,指尖微微发颤,“陈捕快,您若真有心,待我女儿及笄时多照看两眼便是。”
她说完便转身朝集市方向快步走去,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隙里新生的苔藓。
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进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里。
陈晓连站在原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环视四周——晾衣竿上的粗布衫滴着水,邻家灶台飘出焦糊味,墙角野猫正舔着前爪。
确认无人留意后,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纸鸢般掠过院墙,落地时连瓦片都未惊动半分。
蛇王的院落比想象中更荒芜。
枯井边野草蔓生,廊下积着经年的灰尘。
他贴着墙根移动,忽然听见东厢房传来熟悉的嗓音,那语调总带着三分戏谑。
“你既称霸地下消息网,可曾听过‘红鞋子’?”
陈晓连屏住呼吸,透过窗棂破损的绢纱望进去。
烛火摇曳间,陆小凤正与一个瘦削男人对坐,后者脸上纵横的疤痕在光影中如蜈蚣蠕动。
“红鞋子?”
蛇王猛地攥紧手中茶盏,瓷壁与指甲摩擦出刺耳声响,“她们上月劫走我三批货,领头的是个叫公孙大娘的女人。”
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笑,“没人看清过她的脸,有人说她易容术比川剧变脸更绝。”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漏了三拍。”今夜子时,”
他终于开口,“南街牌坊下,能约她现身么?”
“成。”
蛇王答得极快,快得不像在允诺,倒像早已备好说辞。
他起身送客时,袖口滑出一截暗色绸缎,上面绣着褪了色的蟒纹。
陆小凤走到门槛处,忽然被唤住。
“陆小凤。”
蛇王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潭,“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记得咱们今夜仍是朋友。”
......
陆小凤推开院门时,晚风正卷起满地落叶。
他踩碎一片枯槐叶,听见背后有人唤他那个恼人的绰号。
“陆小鸡。”
他整个**起来,衣摆扫倒了门边的陶罐。
碎裂声里,陈晓连从老槐树的阴影中踱出,袍角沾着夜露。
“你在这儿做什么?”
陆小凤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若我不来,”
陈晓连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瞳孔里映出晃动的灯影,“你这位朋友怕是活不到五更天。”
“胡说什么?”
陆小凤瞪大眼睛,却见对方从怀中取出一物——半枚染血的铜钱,边缘还嵌着窗棂上的朱漆碎屑。
陆小凤听见那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朋友克星——这四个字像细针扎进耳膜,又慢又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晓连侧过脸,鼻腔里哼出一缕气,像是笑,又像只是呼气。
“你耳朵是摆设?”
陈晓连压着嗓子,字字清晰,“蛇王那几句话,摆明了是在留最后的话。
你听不出来?”
院子里的风带着潮气,贴着地砖缝钻。
陆小凤没接话,只盯着黑暗中某处模糊的轮廓。
他脑子里闪过几张脸,快的抓不住,但心口那里忽然空了一块,凉飕飕地往里灌风。
朋友。
死的那些,确实都算朋友。
“我……”
他喉咙发干。
“你什么你。”
陈晓连打断他,声音里掺着不耐烦,“现在才后怕?晚了。”
陆小凤猛地转头。
黑暗里看不清对方表情,只听见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乱的节奏完全不同。
“能救吗?”
他问。
三个字,吐出来竟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