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2)
陈晓连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人群后方。
轮椅的木轮静静停在树荫下,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望着这边,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倏地别开了脸。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
树影斑驳,落在无情苍白的脸颊上,竟让她看起来有些无措。
“你怎么在这儿?”
陈晓连问。
无情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金九龄……抓到了吗?”
指尖还残留着被褥的暖意,陈晓连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把眼皮染成淡红色,他听见远处隐约有市集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
再睡会儿吧,他模糊地想,下午再起也不迟。
身体刚转过去一半,某种异样的感觉刺了他一下。
不对。
不是梦里该有的寂静。
空气里有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存在。
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像许多人站在不远处,保持着刻意的安静。
他眼皮跳了跳,没睁开。
是梦吧。
他对自己说。
肯定是梦中梦,还没醒透。
以前也这样,梦里以为醒了,其实还在更深一层的梦里。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既然是在自己梦里,那做什么都可以。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床边真的站满了人。
晨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格斜切进来,把影子拉长,投在陈晓连还散着热气的被褥上。
一张张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轮廓他都认得。
他抬起手,食指从左边点过去。
“诸葛老狐狸。”
他对着那个抚着长须的身影说。
手指移到旁边那个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的人,“陆小鸡。”
接着是坐在木轮椅里的那个,晨光在她膝上铺了层冷白,“无情冰疙瘩。”
再过去是那个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冷血无趣男。”
旁边那个体格魁梧、双手垂在身侧的,“铁手无脑男。”
最后是那个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的,“追命暴力狂。”
每说一个词,他都故意拖长声音,像在品尝这些私下起的外号。
说完,他放下手,等着这个梦该有的反应——也许是他们消失,也许是场景变换。
可他们没有消失。
诸葛正我缓缓放下抚须的手。
陆小凤那抹似笑非笑凝固在嘴角。
轮椅里的女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站得笔直的那位眼皮似乎垂低了一分。
魁梧的那位喉结动了动。
靠在门框上的那位,曲着的腿放直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的声音。
陈晓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被窝里的暖意忽然变得不真实,后背却窜上一丝凉。
这不是梦。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刚才指着每个人的那只手,现在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慢慢转动脖子,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逆光里的表情此刻清晰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比愤怒更让人发毛的平静。
窗外的市集喧闹还在继续,隔着墙,闷闷的。
屋里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他想起昨天傍晚,广场上那些大娘们的笑声,那些关于手指舞、关于婚配的玩笑话,那些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
此刻那些烟火气荡然无存。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该说什么?说“我刚才没睡醒”
?还是“我开玩笑的”
?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都显得愚蠢透顶。
最后他只是慢慢把悬着的手收回来,攥住了被角。
布料粗糙的触感扎着掌心,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
他低下头,盯着被面上阳光照出的一小块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曳轻轻晃动。
光斑晃动的节奏里,他听见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但正朝床边靠近。
指尖触到冰凉时,陈晓连才从昏沉里挣出来。
视野里攒动的人头让他愣了一瞬——怎么不是丽春院那些莺莺燕燕?他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最近那张脸上。
是无情。
他伸手,指腹按上对方脸颊,慢慢揉了两下。
软的。
还带着体温。
“这梦……”
他低声嘟囔,又加重力道捏了捏。
那脸颊竟渐渐透出红来,温度也一层层漫开,烫着他的指尖。
爆笑是从人堆里炸开的。
陆小凤弯着腰,手指着这边,喘不上气似的:“陆小鸡!你、你真当是梦啊?”
陈晓连眼皮跳了跳。
梦里的人也敢这么嚣张?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地,脚底触到冷硬地面时,那股凉意却猛地窜上脊背。
不对。
这不是梦。
他僵在原地,昨夜零碎的画面突然拼凑起来——陆小凤回来复命,在诸葛先生跟前晃悠,絮絮叨叨的声音……陈晓连缓缓转过头,视线钉在还在大笑的那人身上。
“陆、小、鸡。”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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