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2)
烛焰拉长的影子在墙壁上交错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博弈。
最终陆乘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杯中的酒面因此荡开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好。”
他说,“柴房那边我会加派人手。”
夜深时宴席散去。
陈晓连站在回廊下,听见远处太湖的水声拍打着堤岸——那是一种缓慢而固执的节奏,像在研磨时间。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铁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麻。
西厢房方向传来锁链晃动的轻响,很轻微,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柴房里的人应该还昏迷着。
丹田破碎的痛楚足以让人在黑暗里浮沉数日,就像溺在深水中,偶尔挣扎着触到意识的边缘,又立刻被剧痛拽回去。
陈晓连记得自己踹出那一脚时,鞋底感受到的阻力——先是衣物和皮肉的缓冲,接着是更深层的东西像鸡蛋壳般碎裂。
那人蜷缩的姿态像只煮熟的虾,喉间嗬嗬的抽气声混着血沫,在青石地上积成小小一滩。
现在那滩血应该已经凝固了。
陈晓连转身朝客房走去,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回廊里孤单地回荡。
他们没有交谈。
错身而过时,陈晓连闻到了年轻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草木灰的气息——那是摆弄渔网的人特有的味道。
归云庄的少庄主,白日里指挥庄客时声音清亮果断,此刻却沉默得像尊石像。
客房里的被褥有股樟脑味。
陈晓连吹熄蜡烛后,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睁着眼躺在榻上,听见屋瓦上夜猫走过的细碎脚步声,远处水车转动的吱呀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而他要在这张网里等两条鱼。
不,是三条。
柴房里已经躺着一条了,虽然已经翻了白肚,但还能做饵。
窗外忽然起了风。
太湖的水声变得急促起来,浪头拍岸的闷响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水里苏醒。
陈晓连翻了个身,旧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想起日间踹出那一脚前,那人躺在地上装晕时眼皮的细微颤动——演技太拙劣,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平直,反而露了破绽。
“投身大金国。”
六扇门递来的密函上只有这五个字,但足够了。
江湖上每天都有想卖身投靠的人,区别只在于价码和机会。
裘千丈选了个最蠢的方式:冒充自己那个名震武林的弟弟。
或许他以为,归云庄这种远离朝堂的江湖势力,不会有人深究底细。
但他没算进来六扇门的耳目。
也没算进来一个恰好路过、需要立功的捕快。
陈晓连在黑暗里摸了摸腰间令牌的轮廓。
铜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常年贴身的缘故,触感温润得像活物。
三年了,从汴梁调到江南,他需要足够分量的功劳才能回去。
黑风双煞的人头够分量,再加上一个金国奸细——哪怕只是个蹩脚的骗子——三份功劳摞在一起,或许能换一张北归的调令。
屋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梆子敲得又急又脆,像在催促什么。
陈晓连终于合上眼,但意识仍清醒地浮在睡眠的边缘。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还听见——极其细微的——柴房方向铁链摩擦的动静。
不是风吹的。
风不会让锁链发出那种有节奏的、试探性的轻响。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无声地坐起身。
厅内烛火骤然熄灭的刹那,陆乘风指尖扣住了轮椅扶手。
阴风从窗缝钻入,带着湖水的湿腥气。
笑声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铜器,嘶哑里拧着某种癫狂的调子。
江南七怪中的韩小莹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她听见身侧柯镇恶的呼吸沉了下去。
“黑风双煞。”
陆乘风吐出这四个字时,轮椅的木轮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月光从洞开的门框斜切进来,照亮地面浮动的尘埃。
一个黑影就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衣袍下摆被风吹得不断翻卷。
黄蓉往陈晓连身侧挪了半步。
她想起离岛那日,爹爹站在岸边一言不发的模样。
现在她却在太湖边上,撞进了桃花岛旧日的恩怨里。
“梅师姐。”
陆乘风的声音像浸了水,沉甸甸的。
黑影动了。
她走进月光能照亮的范围,那张脸比陆乘风记忆里瘦削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成两潭阴影。”乘风。”
梅超风的视线扫过厅内众人,在江南七怪身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回轮椅上的同门身上,“陈玄风死了。”
空气凝住了几息。
柯镇恶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好!今日正好将你们这对魔头一并了结!”
梅超风侧过脸。
她的脖颈转动时发出极轻微的骨骼摩擦声。”江南七怪。”
她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找你们很久了。”
郭靖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七怪身前。
少年人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笨拙却坚实的影子。
他还没开口,黄蓉已经扯住了他的袖口。
“别急。”
少女压低的声音像羽毛擦过耳廓,“你看她的手。”
梅超风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微微蜷曲,五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那不是准备出招的姿态,倒像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苦。
陆乘风推着轮椅向前移动了半尺。”师姐,你的眼睛……”
“瞎了。”
梅超风截断他的话。
她说得太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杀你们,够了。”
风又大了一些,带着夜枭的啼叫从湖面掠过。
陈晓连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紧绷的气氛裂开一道缝隙。
“你笑什么?”
韩宝驹瞪向他。
“我笑这世上的仇怨,转来转去都是熟人。”
陈晓连倚在柱子上,目光落在梅超风空茫的眼窝处,“陆庄主要打师姐,黄姑娘的爹是你们师父,江南七怪追着黑风双煞十几年——绕这么大圈子,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梅超风的脸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即使没有瞳孔,那道视线依然让**肤发紧。”你是谁?”
“过路的。”
陈晓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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