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2)
另一边,郭靖的眉头拧成了结。
他攥着竹子的手背青筋凸起,举起又放下,反复数次。
那箫声在他听来,不过是忽高忽低的呜咽,哪里辨得出什么门道。
洪七公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鞋底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愣着作甚!”
洪七公压着嗓子吼,“敲不准便认输,省得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郭靖忽然动了。
他左手一扬,两根竹子啪嗒落地。
右手却闪电般捞起脚边的铜盆,另一根竹子已重重砸了上去——哐!声音又闷又钝,震得人耳膜发麻。
接下来便是一阵毫无章法的乱响:时而抢在箫音前头,像莽汉闯进门;时而又慢半拍,如同跛脚人追赶。
那铜盆被敲得嗡嗡震颤,声音刺耳得很,分明是故意要与那清越的箫声作对。
黄药师指尖一颤,箫音险些走了调。
他只觉得脑仁儿被那铜盆声撞得发胀,抬眼望去,那年轻人正埋头猛敲,额角都渗出了汗珠。
他暗自吸了口气,将险些散乱的旋律重新收束起来。
此刻,陈晓连也动了。
他手中的竹子起落得很随意,时而碰巧对上几个音,时而又完全岔开。
但当那铜盆的闷响炸开时,他瞥见**人的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虽然只是瞬息之间。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局考的不是迎合,而是对抗。
那个敲铜盆的愣头青,竟在误打误撞间摸到了门道。
观战的西毒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洪老兄,你这徒弟对音律之事,怕是连门槛都没摸着呢。”
潮水声从玉箫孔洞里漫出来的时候,陈晓连正盯着面前那只铜盆。
盆沿的反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手指还按着节拍,一下,又一下。
旁边那个穿白衣的欧阳公子,动作已经乱了,敲击声散得像撒了一地的豆子。
再远些,郭靖那条汉子,膝盖重重磕在石板地上,发出闷响,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海的味道。
不是真的海,是声音织出来的海腥气,混着某种看不见的咸湿,粘在皮肤上。
起初只是脚踝感到凉意,像退潮后留下的水渍,慢慢地,那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缠住腰腹,往胸口里钻。
箫声变了,不再是平稳的推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是暗流。
陈晓连丹田里那股温热的内息自发地转起来,抵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巨物贴着脊背滑过,带起一阵战栗;有时又尖细如针,往脑仁深处扎。
他看见黄药师站在那儿,衣袂被无形的气流鼓动着,箫管贴在唇边,眼睛却半阖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乐声是他的疆域,此刻正毫不留情地碾压过来。
欧阳克终于支撑不住,铜槌脱手,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人则软软歪倒,眼神涣散,望着头顶被树荫割碎的天空。
郭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还在硬扛,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下下搏动。
胸口那股烦闷越来越重,像压了块浸透水的毡子。
陈晓连吸了口气,吸进来的却还是那无所不在的、带着韵律的压迫。
就在某个音符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撕破耳膜的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子里。
不是应对之法,不是**之道,是别的什么东西。
有点歪,甚至称得上恶劣。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几乎要笑出来,又强行压下去。
手指依旧敲在盆沿上,只是节奏悄悄变了,不再是抵抗那潮汐的推力,而是顺着某个缝隙,极其轻微地,嵌了进去。
黄老邪听见那声怪叫时,指间的玉箫微微一顿。
他看见对面那年轻人丢开了手里的竹棍,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滚出来的调子忽高忽低,像受伤的野兽在嘶鸣,又像破旧的风箱在喘息。
那声音钻进耳朵,竟让胸口无端发闷。
“什么鬼东西?”
西边看台上,穿白袍的男人皱紧眉头,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身旁那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却咧开嘴,露出黄牙:“有意思!比老夫当年学狼嚎还难听!”
年轻人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闭上眼,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那些古怪的音节便越发急促地往外涌——啊呀呦,啊呀呦,一声叠着一声,像钝刀子在石头上反复刮擦。
高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箫声陡然转急,先前铺天盖地的海潮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暗流涌动的窸窣,仿佛无数细小的生物在黑暗的水底穿梭。
这声音钻进脑子,会让人想起潮湿的洞穴、滑腻的苔藓,以及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的什么东西。
白衣青年最先晃了晃。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脚步踉跄着像喝醉了酒。
白袍男人瞬间掠到他身侧,两只手掌重重捂住他的耳朵。
青年软软瘫坐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发出怪声的年轻人此刻也变了调子。
他忽然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串更高更尖的音节迸发出来——啊啊啊啊,像鸟雀被掐住脖子时的最后挣扎,又像锈蚀的铰链被强行扭动。
这声音与箫声撞在一起,竟在空气中撕开某种看不见的裂缝。
黄老邪的手指在箫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见那年轻人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盯着自己,仿佛在说:还没完。
风不知何时停了。
场边几片枯叶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桃花林簌簌抖动。
不是风吹的——是声音,两种声音撞在一起,把枝头的花瓣震得纷纷扬扬往下掉。
陈晓连站着没动,只从喉咙里挤出古怪的调子;黄药师手里的玉箫贴在唇边,指尖快得看不清。
他们之间的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发出闷雷般的“砰、砰”
声。
郭靖的脸先涨成猪肝色,接着发紫,最后黑得像炭。
如果只有箫声,他或许还能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