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2)
地上的人浑身浸血,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陈晓连拖着那柄沉重的剑,一步步走近,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敬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身上有债要偿,有恨未消,这比许多挂着正派名头的人更像条汉子。
今天,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染血的脸:“仇报了,人还在。
为什么不能重头来过,让林家三个字重新响彻这片江湖?”
“若下次再见,你还是这般求死,”
陈晓连转过身,衣摆扫过地面,“我的剑不会再偏。”
……
那些话沉甸甸的,撞进林平之耳中,又钻进心里。
我……还能算个男人吗?
林家……还能再站起来吗?
剧痛还留在身体里,可脑子里更乱,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竟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满心满脑翻来覆去,都是最后听见的几句话。
地上躺着的人动了动手指。
血从肩胛的裂口往外渗,把青石板染出深色。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像破风箱最后一点抽动。
“林家……”
他嘴唇没发出声音,只默念了这两个字。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躺下时总咬着牙,眼底烧着火,那火能把梦都烫出洞来。
现在火熄了,剩下一地冷灰。
仇报了,然后呢?他盯着屋檐角一块摇摇欲坠的瓦片,忽然觉得那瓦片和自己很像——悬在半空,不知什么时候会碎。
脚步声远了。
应天府的门在他背后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得像磨骨头。
他闭上眼。
*
“没杀?”
黄蓉转头时,发梢扫过陈晓连手腕。
她眼睛亮,里头映着街对面卖炊饼的炉火。
“嗯。”
陈晓连没停步。
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细微的烫意。
他想起刚才那人倒下去的样子:不是轰然倒塌,是慢慢蜷缩,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
“全家就剩他一个。”
无情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稳,没有起伏,“镖旗倒了,房子空了,连看门的黄狗都没留下。”
陈晓连嗅到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焦香。
他顿了顿,说:“恨能把人烧成一把刀,但刀砍完该砍的,自己也就钝了。”
“你可怜他?”
“我敬他。”
六扇门的黑漆大门出现在长街尽头。
门环是铜铸的狴犴,张着嘴,獠牙上积着经年的雨渍。
*
诸葛正我站在门槛里。
他站得笔直,袍角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看见陈晓连时,他眼角细密的纹路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
“假期。”
陈晓连先开口。
两个字,硬邦邦扔过去。
“给。”
老者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枚铁牌,“但别出城。
十万两银子买你项上人头,现在半个江湖的耳朵都竖着听你的动静。”
陈晓连接过牌子。
铁是凉的,边缘有些锈,蹭着指腹发糙。
“十万两……”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
笑声很短,像刀锋擦过鞘口,“够买下整条街的糖炒栗子。”
“够买一百个**的刀。”
诸葛正我补充。
他转身往院里走,靴底敲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慢而沉,“所以老实点。
喝茶,听戏,喂喂后院的鸽子。
等这阵风过去。”
陈晓连没应。
他抬头看天,云正从东边推过来,厚厚地叠着,把太阳捂成模糊的光斑。
要下雨了。
他想起倒在门外的那个人。
雨打在身上,会不会冷?
*
林平之睁开眼时,第一滴雨正好砸中他眉心。
冰凉。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疼,但骨头没断。
那个人的剑偏了一寸,刻意偏的。
他慢慢坐起来,血混着雨水从额角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
远处有马蹄声,近处有孩童追着油纸伞跑过的嬉笑。
活着。
他撑起身,摇摇晃晃站稳。
镖局早就没了,牌匾也许正在谁家灶膛里烧成灰。
可握剑的手还在,虎口的老茧还在,胸腔里这点滚烫的东西……居然也还在。
他抹了把脸,朝城门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寻常人家一整年的开销不过二十两白银,十万两意味着什么?那是穷尽想象也难以触及的数目。
“老狐狸,你清楚我为了救无情惹上了多大的麻烦。”
陈晓连的目光扫过诸葛正我的脸,“不如拨给我百八十个护卫,让我夜里能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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