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2/2)
过去六扇门势微,护龙山庄独掌权柄,皇帝自然多有顾忌。
如今那陈晓连屡立奇功,六扇门声势渐起,已与护龙山庄、东厂呈三足之势。
皇帝对护龙山庄的忌惮,便淡了。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
朱无视垂首应道,“然国舅与天下第一庄赛大夫虽皆死于霸道刀法‘雄霸天下’,但天下会此刀法者未必仅归海一刀一人。
仅凭刀法断定凶手,恐有失公允。”
朱厚照略一颔首:“皇叔所言亦有道理。
但此案关系重大,尔等须彻查分明。”
曹正淳此时缓步上前,声音细柔却清晰:“奴才多嘴一句。
归海一刀身为护龙山庄地字密探,又是神侯义子,情深义重自不必说。
可若他再度狂性伤人,神侯是否也该同担罪责?”
朱无视眯眼看向那张白净面庞,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肃然道:“陛下放心,若一刀再触律法,臣愿自囚天牢,听凭发落。”
……
应天府城门处。
守城兵卒握紧长枪,视线死死钉在远方地平线上。
脚下地面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动,仿佛有无数铁蹄正踏碎大地,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卷着尘土的气息扑上城头。
“怎么回事?”
有人哑声问道,“莫非敌骑已逼至京师?”
领头的守卫一声断喝压住骚动,目光钉死在远处扬起的烟尘上。
所有兵刃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
尘雾里先钻出来的是一辆过分宽大的马车,漆面亮得晃眼。
紧接着是马蹄声——不是战马的节奏,而是杂沓的、几乎算得上欢快的蹄音,像赶集日的牲口群。
马背上的人影渐渐清晰:清一色是裹着头巾的妇人,粗布衣裳被风吹得鼓胀。
“老天爷……”
有人吸了口气。
“全是婆娘?”
“等等,车辕上坐着的那位——瞧那眉毛!”
马车在拒马前十步停稳。
帘子掀开,先探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的笑脸,他朝后面挥了挥手。
马背上的妇人们利落地翻身下地,围拢过来时带起一股混合着汗味和干粮气息的风。
应天府那位嗓门最大的王大娘拨开人群走上前,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可算接到了!”
她扯开嘴角,“咱们紧赶慢赶,就怕少林那帮秃驴给你委屈受!”
两天前的少室山脚下,陈晓连原本已经准备登车离开。
山道忽然传来闷雷似的震动,树木都在摇晃。
陆小凤按住了剑柄。
然后他们看见黄衫的赵敏和鹅黄衣裳的黄蓉冲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望不到头的马队——马背上全是横眉竖目的妇人,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拆了秃驴庙!”
后来弄明白,这些妇人当真把几个月前茶楼里的气话当了真。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各州府,说少林要聚众对付一个姓陈的捕快。
于是有人捎信,有人凑盘缠,竟真聚起这么一支古怪的队伍,昼夜兼程往嵩山赶。
晨光尚未浸透应天府的街巷,六扇门高墙内一个身影翻越而出,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
陈晓连回头望了望那沉寂的院落,嘴角扯出个弧度。
他得躲开所有人,彻底藏起来。
昨夜那群大娘们总算散了。
想起那场面,陈晓连仍觉头皮发麻。
少林寺山门外,多少双眼睛瞪得滚圆,下巴都快掉到尘土里——任谁看见几十位气息浑厚的老妇人聚在一处,心里都得打鼓。
她们或许没练过什么精妙招式,可那一身内劲做不得假。
人潮汹涌而来时,连城门守卫都握紧了刀柄,怕是以为要出什么乱子。
劝走她们费了多少口舌?陈晓连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反复说着“皇上该惊动了”
“该回去了”
,声音几乎磨出茧子。
直到日头偏西,那些身影才三三两两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到六扇门时,他骨头都像散了架。
应付这些热情过头的长辈,竟比跟寺里那位老僧周旋整日更耗神。
他冲进自己那小院,门板合上的声响都没听见,便坠进了黑沉梦里。
此刻街上还飘着隔夜的凉气。
陈晓连缩了缩肩膀,朝着孟春楼的方向去。
醉意朦胧的清晨,才是他想要的。
院里其实有人醒着。
黄蓉倚在窗边,瞧见那身影掠过墙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溜得倒快。”
她转头对里间说道。
赵敏正挽着发髻,闻言笑了笑:“由他去吧。”
两人目光交汇,又齐齐望向角落——无情坐在那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耳根微微发红。
昨夜她脱口说了句“他太累”
,话一出口便懊悔,却收不回了。
“姐姐不必解释。”
黄蓉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促狭,“今晚我们去你屋里歇着?”
无情别过脸去,脖颈都染了层淡粉。
廊下只剩陆小凤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庭院**。
他灌了口冷酒,喃喃道:“这算什么事儿……”
风卷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孟春楼的酒旗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出了轮廓。
陈晓连推开门,熟悉的醺暖气息扑面而来。
他寻了个最暗的角落坐下,酒盏还未满上,整个人已先松了下来。
孟春楼周围的街巷还笼在晨雾里时,一个身影贴着墙根挪近了。
他先停住,脖子像生了锈的轴,一寸寸转动,把四周屋檐下、拐角处都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熟面孔,那绷紧的肩才松下来,随即挺直腰板,甩开步子,径直朝那栋灯火通明的楼子走去。
应天府里,谁不知道这地方?银子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