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2/2)
他盯着三丈外那个身影——凛霜被陈晓连横抱在臂弯里,长发垂落如褪色的旗。
半年前就该做的事,拖到今天成了这副狼狈相。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漫过来,密得像夏夜的急雨。
陈晓连没回头,只将怀中人往肩侧挪了半寸,这个动作让朱无视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
“你当真要拦?”
朱无视抹掉嘴角的血渍,声音压得极低,“龙脉的反噬……只有她能解。”
房梁投下的阴影切过陈晓连的侧脸。
他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混在渐近的步履声里几乎听不见。
“所以呢?”
所以呢。
三个字砸在地上,朱无视竟接不上话。
他想起六个月前地牢的石墙,凛霜手腕上的锁链磨出的浅痕,想起自己每夜运功时经脉里游走的灼痛——那些算计、退路、步步为营的棋,原来早被人看成了笑话。
护罩震荡的余波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温度。
朱无视撑住膝盖站起来,袍摆沾着尘土和血,皱成一团腌臜的抹布。
“圣上若知你今日所为……”
“让他来。”
陈晓连截断话头,目光掠过朱无视肩头,望向廊外黑压压涌近的火把光,“你猜,是他先到,还是你先倒下?”
风穿堂而过,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
黑暗吞掉半间屋子时,凛霜的睫毛颤了颤。
陈晓连察觉臂弯里的重量变了——很细微的偏移,像冬眠的动物在初春翻身。
他收拢五指,布料下的骨骼硌着掌心,那么细,仿佛稍用力就会碎掉。
朱无视也在看凛霜。
不是看一个人,是看药引,看续命的炭火,看棋局上最后那枚没落定的子。
他咬紧后槽牙,内力强行催动,经脉里炸开一串细密的爆响。
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徒劳——像溺水者去抓月光,指尖穿过的只有虚影。
火把的光圈终于扑到门槛外。
甲胄碰撞声、喘息声、刀鞘刮过门框的刺啦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
陈晓连却在这时候垂下眼睛,对怀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被喧嚣盖得干干净净。
只有凛霜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烟雾尚未散尽时,陈晓连的身影已消失在院墙之外。
他左臂揽着一个人,右手还拽着另一个,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护龙山庄外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怀里的那个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声也短促得吓人,像破旧的风箱。
“停下……我实在……”
凛霜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青姝立刻伸手架住她另一边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撑住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目光投向前面那个同样喘着气的背影。
陈晓连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庄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没有火把追出来。
他这才松开一直紧攥着青姝手腕的右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刚才扔出去的那颗**,是他身上最后能用的东西了。
他蹲下身,借着枝叶间漏下的稀薄月光,看清了凛霜惨白的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皮半阖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能在这里停。”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自己说。
林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他重新站起来,这次换了个姿势,几乎是将凛霜整个背了起来。
女人的身体轻得让他心里一沉。
青姝跟在他侧后方,脚步放得很轻。
她不时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一道被勾破的裂痕。
刚才那一阵狂奔,她的发髻全散了,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颈侧。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坡下走。
坡底应该有条河,水声越来越清晰。
陈晓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背上的重量却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
凛霜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有些不正常。
“她一直在发热。”
青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陈晓连没有回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朱无视那老贼把她当药引子养了这么久,身子早就掏空了。
这次强行带她出来,根本就是赌命。
可留在那儿呢?留在那儿就能活吗?
河滩出现在眼前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蟹壳青。
陈晓连把凛霜小心地放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大石头上,石头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
青姝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凛霜的额头,眉头立刻皱紧了。
“得找点水。”
她说。
陈晓连已经走到河边,摘下自己的外袍,浸透了冰冷的河水,拧到半干拿回来。
青姝接过那件湿衣服,叠成方块敷在凛霜额头上。
昏迷中的人似乎舒服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们在河滩上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陈晓连始终站在靠路的那一侧,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林子里开始有早起的鸟叫,一声,两声,零零落落的。
“他会不会追来?”
青姝忽然问。
她没说是谁,但两个人都清楚。
“短时间内不会。”
陈晓连答得很快,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伤得不轻,需要先料理自己。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凛霜身上,“闹得太大,对他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