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2/2)
“走。”
顾明已拉开后窗,晨间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远处炊烟与潮湿石板的气味。
他率先跃下,落地无声,随即向上打了个手势。
顾思凡紧随其后,展延断后。
青姝扶着陈晓连挪到窗边,楼下的喧哗正顺着楼梯向上漫延,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借她的力翻出窗外,下落时身形难免一滞,幸而被下方的顾明稳稳接住。
脚底触到沁着夜露的青石板,寒意透过鞋底传来。
几人贴着墙根阴影疾行,巷子狭窄,只容两人并肩。
身后那座歇脚的客栈里,已传来门板被粗暴撞开的碎裂声与呵斥。
拐过两个弯,市井的声响才渐渐被抛远。
他们在一处废弃柴房后暂歇。
青姝这才得空查看他的伤势,先前服下的药丸似乎起了效,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呼吸仍显急促。
“如何?”
顾明问,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撑得住。”
陈晓连靠着斑驳的土墙,闭了闭眼,“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
“帝释天既已伸手,”
展延的声音从柴垛另一侧传来,他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青州这潭水,只会越搅越浑。
我们原以为尚有转圜之机,如今看来,对方是连片刻喘息都不愿给了。”
顾思凡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青姝。
她喂陈晓连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间,让他精神稍振。
“你师父的事,”
顾明沉吟道,“朱无视以满城生灵为质,逼得他不得不束手。
此等行径……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谨慎。
帝释天此番动作,恐怕不止为青州一隅。”
陈晓连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最后分别时,师父将他推开的那一掌力道。
有些债,迟早要讨。
有些路,再难也得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展延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此地也不宜久留。
须得尽快出城。”
青姝扶着他重新站直。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稀薄的晨光描摹出屋瓦残缺的轮廓。
前路未明,追兵在后,但停步即是绝境。
几人再次没入渐褪的夜色与渐起的晨光交界处,身影很快被曲折的巷弄吞没,只余下柴房边几片被踩乱的湿滑苔痕。
青姝转过身时,陈晓连已经站在床沿边,衣物齐整。
门外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与金属轻碰的声响。
陈晓连凝神听了片刻,眉头渐渐锁紧。”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从窗缝渗入的冷风里。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人开口,只余呼吸声交错。
就在这时,叩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却让桌下的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脊背。
顾明瞥了一眼桌底,这才迈步向门边走去。
门开了一道缝,来福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此刻却白得吓人。”顾叔,出事了,”
他急急挤进来,话音发颤,“外面全是官差,说要抓什么重犯,正挨户查呢!”
门被迅速合拢,插销落下。
来福被顾明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怔住,茫然道:“您这是……”
青姝从桌下探出身。
她的目光落在来福脸上,轻声问:“还认得我么?”
来福盯着她看了两息,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后退半步,喉咙里挤出半句破碎的话:“难道他们是要抓……”
后半句卡在齿间,他仍怀着一丝侥幸望向她。
青姝只点了点头。
那简单的动作却像冰水,从来福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听说过你,”
青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青州城里,打听消息没人比你更在行。”
来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脚跟一转,几乎要朝门口冲去——可陈晓连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冷得像铁:“你现在出去喊人,我们就说你是同谋。
到时候,谁也脱不了干系。”
来福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他缓缓回过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各位……各位好汉,”
他声音发着抖,几乎带上了哭腔,“我就是个传话的,您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他原本只想赚几个跑腿钱,顺道给顾叔提个醒。
哪知道一脚踏进来,竟撞上这样要命的漩涡。
剑锋贴紧皮肤时,来福感到喉结下方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
他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响,膝盖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像两片风里的枯叶。
客栈外头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顾思凡没有催促,只是将剑刃又推进半分。
来福颈间传来细微的刺痛,某种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灶房……水缸底下。”
几个人影交换了目光。
有人抬手,来福后脑一沉,世界便暗了下去。
他们穿过走廊时,能听见楼上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的声音。
后厨弥漫着陈年油脂和柴灰混合的气味,灶台边的陶缸积着层薄灰。
缸挪开后,地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往下吹着带霉味的风。
谁也没说话,一个接一个滑入黑暗。
官兵踹开房门时,只看见店伙计蜷在地上。
领头的蹲下探了探鼻息,起身时脸色铁青。”跑了。”
他朝身后挥手,“去禀报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