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2/2)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够本了。
你们年轻,还有日子要过。”
堂屋北墙挂着幅泛黄的山河图,墨迹已晕开大半。
陈晓连走到图前,伸手碰了碰卷轴的边缘——裱纸脆得几乎要碎在指腹。”可我们来了,”
他说,目光仍停在那些模糊的墨线上,“来了,就没有让老人家挡在前头的道理。”
很长一段沉默。
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呜咽。
然后老人笑了。
那笑声干涩,却像卸下了什么重物。”好,”
他说,“那你先跟我看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扁铁盒。
盒盖掀开时,里头没有兵器图纸,没有机关详解,只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初冬的霜。
“这是上一批探路者的骨灰。”
老人说,“我收殓的。
总共七撮,这是第三撮——是个姑娘,年纪大概和你差不多。”
陈晓连看着那撮灰。
他忽然想起上山时瞥见的野杜鹃,红得扎眼,就开在崖边。
“她叫什么?”
他问。
“不知道。”
老人合上铁盒,“但你们该知道前面是什么。”
宅子外传来同伴的呼唤声,隔着层层树影,听来有些模糊。
陈晓连转身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时,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带路吧,”
他说,“趁天还亮着。”
宅门在身后合拢时,陈晓连的目光扫过庭院。
荒草漫过石阶,檐角蛛网垂挂,风穿过空廊发出呜咽般的细响。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道佝偻的身影。
“这些年……你都独自守在这儿?”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枯瘦的指节拂过廊柱上深深的刻痕,像在点数。
半晌,一声极轻的叹息落进风里。”原本不止我。”
他说,“曾经有五个人,守着那件东西。”
可人心终究经不起掂量。
另外四双眼睛渐渐染上同样的灼热——他们都想将那兵器据为己有。
于是老人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但陈晓连已经听明白那未尽的意味。
他猛地转过脸,盯着老人沟壑纵横的侧影。
“既然如此……”
陈晓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帝释天呢?你能对付他么?”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近似苦笑的神情。”若是退回三十年……”
老人摇了摇头,脊背似乎更弯了些,“如今这副身子骨,至多硬扛他一招罢了。”
他抬起眼,混浊的瞳孔里映出年轻人紧绷的脸,“别指望旁人。
指望你自己。”
陈晓连抬手摸了摸后颈。
他并非想要依赖谁,只是想起那些在泥泞中跋涉的面孔,想起每多耽搁一日可能多添的亡魂。
集齐七件兵器需要多久?半年?或许更久。
到那时,市井巷陌间还能剩下多少声叹息?
“他眼下正忙着描画仁德的皮相。”
老人的声音忽然**来,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淡薄,“武林大会那场戏,从头到尾我都瞧得明白。”
各门各派的掌门不是没收到过他的信笺,只是无人肯听。
陈晓连怔了怔——能同时联络诸多门派,这老人究竟是何来历?
“我认识其中一些人。”
陈晓连解释道,“他们已经看清帝释天的真面目了。”
老人从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笑,又不像。”年轻人呵……”
他慢慢踱到一丛枯死的蔷薇旁,指尖碰了碰焦黑的花枝,“定数这东西,最擅长的便是翻脸。”
陈晓连清楚,真正知晓帝释天底细的不过寥寥数派。
其余那些声名显赫的门派,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此刻想来,那人的图谋远比预想中更深远。
他不仅要将权柄牢牢握在掌心,更要让天下人心都向他倾倒。
要怪,或许只能怪自己这一方从未懂得如何聚拢人心。
但那样的手段,终究不是他们能够使出来的。
一只羽翼沾着湿气的鸽子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绑在它腿上的纸条只有短短一行:各派已与帝释天结盟,正朝你而来,务必当心。
原来那位老者从未停止过对他的留意。
他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早已被预判。
陈晓连后颈的皮肤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竟有人如此挂念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真不知该觉得荣幸,还是该感到害怕。”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翻涌的思绪,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下我能看着你,不代表往后还能。”
他的话音落下不久,远处隐约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那些门派的人收到了风声,知道他来此是为了寻找那件传说中的兵器。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过来,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他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陈晓连读懂了那道目光里的重量。”不行,”
他脱口而出,“你得活着,跟我们一起进去。”
老人只是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鸽子羽毛上那片已经发暗的污渍。
这是血。
送信的人恐怕在放出这鸽子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由此可知,对方的人手早已展开了清洗。
他必须留在这里,挡住那条唯一的路。
杂沓的声响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地面。
陈晓连闭了闭眼,从胸腔里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他们还在路上,尚未合围。
明明可以一起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