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1/2)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里能闻见淡淡的霉味。
罗老板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眉头慢慢拧紧。
陈晓连站在门槛外,忽然明白了。
那天码头边穿锦缎裙裳、被仆妇簇拥着登船的姑娘,是假的。
眼前这个立在阴影里、指尖沾着灶灰的女子,才是真的。
骗局从开始就铺好了,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别怪老夫多心。”
罗老板侧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歉意,“萍水相逢,总得防着一手。
真容哪能随便让人瞧去?”
女子抬起眼看向陈晓连,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家父一向如此,公子莫要见怪。”
见怪?
陈晓连摇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计较,倒显得他存心找不痛快了。
陈晓连从旁人口中问出罗家女儿的名字叫如意。
为什么这两天她总穿着那些绣工繁复的衣裙?原因很快浮出水面——总有人试图闯进家里抢夺财物。
幸亏她自幼习武,几次三番将人挡在了门外。
可这事传开之后,街坊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排挤她。
明里暗里的刁难不算,深更半夜**入室的事也没断过。
“世道一乱,能管住自己手脚的,已经算难得。”
陈晓连摇了摇头。
如意抬眼看他,这话正说中了她心里所想。
如今罗老板总算回来了,哪还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委屈?
……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每条巷子。
罗老板在女儿住处周围布下了机关,只有他们父女和陈晓连清楚位置。
外人若再从那儿翻进来,准得栽跟头。
但事实上,街坊们早听说罗老板回城的动静,谁还敢轻易上门找茬?他们转而打听起另一件事——陈晓连运来的那批粮食。
有人捧着家里仅剩的银饰,有人抱着几匹旧布,聚在罗家门外,盼着能用这些换点口粮。
还有人低声下气地哀求,望罗老板念在往日情分上,把价钱压低些。
看着聚在门前的这些面孔,罗老板只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他舍不得那些粮,是过去那些事,他一件都没忘。
冰凉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他的手。
如意挨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爹,别给他们,咱们自己留着,行吗?”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放心,一粒米都不会分出去。”
站在一旁的陈晓连听出了话里的过往。
他转身朝向门外的人群,语气里没了温度:“都回吧,粮食不换。”
见还有人张着嘴想说话,他往前踏了半步,袖口无风自动:“再不走,就别怪我不留余地了。”
清空了所有闲杂人等,陈晓连才将罗掌柜与那位姑娘让进屋内。
他想弄明白,这桩事底下究竟还埋着什么。
罗掌柜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沉。”早些年,家里还算有些薄产。”
他记得有一回,灾荒也蔓延到了这片地方,他便开仓把存粮分给了四邻。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多久了,那些领粮的人竟渐渐成了习惯。
他们不再下地,反倒理直气壮地上门来索要。
所以这一回,任凭外头怎么闹腾,他一颗米也不会再往外拿。
东西是他的,给或不给,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一旁的姑娘轻轻颔首,温声劝道:“爹,您做得对,不必理会他们。”
陈晓连听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既然乡民们如此不知好歹,罗掌柜为何不干脆搬走,反倒要把女儿接回这地方住下?罗掌柜沉默了片刻,或许,是人都逃不过落叶归根的念头。
他只盼着百年之后,能躺在故土之下,而不是变成荒郊野岭的一缕孤魂。
不过,若是陈晓连要查什么事,他愿意陪着。
只是得空时,他得留在宅子里,守着女儿——他实在放心不下,怕那些红了眼的人会对她不利。
陈晓连的眉间拧起一个结。
这确是个麻烦。
他盘算着,不如花些银钱,从外边雇几个可靠的人手,守在宅中护她周全。
自然,人绝不能从本地找,否则会生出什么变故,谁也说不准。
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都怪我学艺不精,反倒拖累了你们。”
陈晓连心想,这姑娘实在太过体贴。
可他来此,原也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愿她因此感到负担。
当他带着罗掌柜出门探查时,沿路碰见的那些面孔,纷纷朝罗掌柜投来嫌恶的目光。
有人甚至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石子飞来的瞬间,陈晓连的手已经等在空气里。
那些投掷物——碎瓦、土块、干硬的泥团——接连落进他掌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看那些扔东西的人,只是垂下视线,五指缓缓收拢。
细碎的破裂声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碾成了粉末。
“下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忽然静了,“碎的就不会是这些了。”
人群里几张脸白了白。
他们互相递着眼色,脚步悄悄往后挪。
罗老板如今背后站着人,这道理谁都懂。
没人再敢抬手,可嘴里的话却像烂泥一样糊过来,黏稠又甩不掉。
……
陈晓连最先去的是坟地。
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湿润里混着草根断裂的腥气。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处坟茔的边缘——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翻动过。
不止这一座。
放眼望去,整片坟场的地面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蓬松,仿佛沉睡的土地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辗转。
罗老板站在他身侧,呼吸渐渐变得又沉又缓。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几乎要在额间刻出沟壑来。”按我们这儿的规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除非出了天大的事,否则绝不能惊动地下的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