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2/2）

沉重的木门合拢，切断了里外所有的光。

***

药庐里弥漫着苦味，分不清是草药熬糊了，还是心里泛上来的涩。

罗老板站在一堆瓶罐中间，手指悬在一味药材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

不轻不重，带着体温。

“路还长。”

陈晓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常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他才摸到几张皮毛？你在这条道上走了多少年，见过多少生死关？别让他几句话，就疑了自己脚下的路。”

罗老板没应声，但悬着的手指落了下去，捻起那味药，凑到鼻尖嗅了嗅。

苦，但苦得扎实。

他重新坐回炉前，火光映着他侧脸，那些犹豫的影子渐渐被专注取代。

诸葛正我在门边站了半晌，看着罗老板佝偻下去又挺直的后背，脚尖挪了挪，蹭到陈晓连身旁。”咱们，”

他压低嗓子，用气声问，“就这么干看着？”

陈晓连目光没离开那个被烟火气包裹的背影。”看着，”

他说，“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帮忙。”

陈晓连肩膀微微下沉，做了个无计可施的姿态。

凑上前去给罗老板搭手，只怕会添乱，不如安静待在原处看着。

另一边，轩辕将军的营地里，气氛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些被带回来的活死人，回来后便僵立不动，连胸膛的起伏都看不见，仿佛早已没了生息。

得知李秀才落入敌手的消息，他立刻调动了麾下所有能调动的人，一心要把人抢回来。

可几次尝试，都被对面那位号称无敌的将军轻易挡了回来，一次都没能成功。

瞧着轩辕将军的人马又一次溃退下来，陈晓连忍不住笑出了声。”都被打退这么多回了，他怎么还想着冲过来？”

他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理解的感慨，觉得那是一种近乎顽固的韧性。

站在他身旁的无敌将军却缓缓摇了摇头。”那不是韧性，”

他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些冷，“那已经是一种病态的执拗了。”

说实话，他从心底里看不上轩辕将军现在的做法。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晓连身上，倒是透出几分真实的欣赏。

若是这个人愿意留下，他绝不吝啬给予极高的权柄。

他把这意思明确说了出来。

陈晓连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摇了头。

“是觉得我给的不够？”

无敌将军追问，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若是你想，我这个位置，也可以让给你坐。”

这份许诺，不可谓不厚重。

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陈晓连清楚自己的来处。

他是江湖里飘荡的一叶，军营这方天地，终究不是他的归处。

此番卷入，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事，牵着太多寻常人家的生死。

无敌将军沉默片刻，叹道：“那些平头百姓，能有你这样的人站出来，是他们的运气。”

时间又过去好些日子，罗老板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他双手捧着一小罐刚配好的药散，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对陈晓连说：“我从前……真没敢想自己能把它弄出来。”

陈晓连倒觉得理所应当。

在他眼里，罗老板本就有这样的本事，只要给他一个线头，他就能理清整团乱麻。

现在最紧要的，是看看这药能不能把那些活死人从沉寂里拉回来。

他们决定带上被关押的李秀才，一同去看着。

李秀才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罗老板攥紧了手里的药方，指节发白。

他听见对方的声音**板板地砸过来，说那些功夫全是白费。

太久没进食的躯体，能重新喘气的没几个。

除非底子特别厚实的，或许还能从鬼门关挣回来半条命。

就算真醒了，也不过是能喘气的空壳子罢了。

“你怎么下得去手？”

罗老板的声音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你的心呢？”

“心？”

李秀才竟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那东西我早扔了。

如今我只要活得够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才好。”

陈晓连的巴掌比话先到。

清脆的一声响，李秀才的脸偏了过去。

陈晓连觉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烧着了，他没见过这样的——不，这都不能算人了。

刀光倏地一闪，没等旁人反应，事情已经了结。

无敌将军愣在原地，喉咙发紧：“你……你这太急了！他没了，那些中了招的人怎么办？”

陈晓连垂眼看着地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刚才不是答了么？能救回来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罗老板却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有一个，我也得试！”

后来靠着无敌将军周旋，轩辕将军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他交出了藏匿那些活死人的地方。

令人意外的是，轩辕将军竟一直派人按时给他们喂水喂食，仿佛他们还活着似的。

只是找到那处洞穴时，一股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倒退几步。

等到将一具具躯体小心搬运到日光下，罗老板颤抖着手挨个检查脉搏与呼吸。

忽然他停住了，紧接着肩膀开始发抖，声音里迸出狂喜：“有救……他们都有救！”

陈晓连站在一旁，看着罗老板近乎手舞足蹈的模样，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散开了一丝。

所有被救回来的人渐渐恢复了神志。

罗老板站在他们中间，看着那些重新聚焦的眼睛，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漫上来，胀满了整个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