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1/2）

衣物被堆在空地上，水从头顶的木桶倾泻而下，冲刷过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残留的湿冷。

那些沾了污渍的布料随即被扔进火里，火焰腾起时发出噼啪的轻响，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几十套干净的衣物早已备在一旁。

他系紧新换的衣带，目光扫过远处重新聚拢的阴影。

粉末总有用尽的时候，但他不止这一种手段。

……

结果却摆在眼前。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那些影子只是迟缓片刻，又继续向前逼近。

刀刃砍上去像是砍进浸透水的朽木，**时只带出更多粘稠的暗色。

他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或许该放下了。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他看见那些影子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像退潮般缓慢而整齐地消失在营帐外的黑暗里。

后来他才知道原因。

那个姓李的书生被按着肩膀推进来时，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恐。

陈晓连的刀就抵在他后心，刀尖隔着衣料传来细微的寒意。

他打量着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

长生？他听过那些传闻。

可为什么要把活生生的人变成那种东西？

手指捏住对方的下颌，迫使那张脸抬起来。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书生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能发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刀锋即将落下时，陈晓连的手拦在了半空。

“头若离了颈，”

他声音不高，却让将军的动作顿住，“那些还能喘气的，就真没指望了。”

早些时候，陈晓连曾站在无敌将军的营帐里，请求带回几个还能动弹的活死人。

将军当时便摇了头。

这算什么事？他想。

活人不像活人，死人又未全死，带回来又能如何？他眼前甚至浮现出肢体被拆解的景象，那罪过，他背不起。

陈晓连却立了誓，字字清晰：“伤天害理的手段，我绝不用。”

终究是拗不过。

几个被缚住的活死人送到了陈晓连的地方。

起初几日，将军总去瞧，目光里满是戒备。

可渐渐地，他瞧见了不同。

那些原本眼神空洞、只会嗬嗬作响的躯体，竟一日日有了活气，眼神里重新聚起了光。

“毒已入了骨，”

将军盯着一个正慢慢吞咽米汤的前活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怎么做到的？”

陈晓连正用布巾擦拭那人的手指，动作很轻。”医道之深，有时超出沙场上的见识。”

被绳索牢牢捆在一旁的李秀才，这时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我能让他们变成那样，自然就有人能让他们变回来。”

他歪着头，看向另一侧的罗老板，“况且，我用的那些药草方子，不都在这儿摆着么？”

趁着陈晓连与将军低声交谈的空隙，李秀才的眼珠转向罗老板，不停地眨动，嘴角扯出古怪的弧度。

罗老板终于走了过去，脚步停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有话就说，”

他的声音像结了冰，“别那样看我，让人反胃。”

李秀才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当然明白，自己做过的事，在对方眼里早已污秽不堪。

罗老板的呼吸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数着日子，每一天都像沙漏底部的细沙，漏得飞快。

没有那味药引，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这话不必说透，彼此都清楚。

可那人偏要讲出来。

隔着铁栏，李秀才的声音带着某种黏腻的意味，像蛇滑过潮湿的苔藓。”你不想活得更久些么？”

他问，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石壁，“我手里有东西，能让你看见明年的桃花再开一次，再开十次。

放我出去，它就归你。”

回应他的是一阵短促的笑，干得像秋天踩碎的落叶。”你的药？”

罗老板摇了摇头，衣摆擦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留着自己用吧。

别白费心思了。”

***

铁栏后的影子猛地一颤。

李秀才的牙齿咬上了自己的舌头，尝到一股腥甜。

但动作没能继续——一只手更快，隔着栏杆扼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恰好让他无法合拢牙关。

“省省吧。”

罗老板松开手，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掌心，“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是寻死还是撞墙，我闭着眼都能猜到。”

他退后两步，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到那些还能喘气却不像人的人，重新会哭会笑的那一天。”

“做梦！”

李秀才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露出染红的牙，“那些人早就烂到骨头里了！你能把他们从**手里抢回来？要是你真能做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我这辈子岂不是白忙一场？”

石室外的甬道传来隐约的水滴声。

罗老板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秀才脸上的狂态都有些挂不住。

“我是大夫。”

最后，罗老板只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井，带着沉甸甸的回响。”天下最好的大夫。”

他转身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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