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谢过老师。”
两人几乎同时躬身。
鸿钧并未多看他们,只道:“通天以因果斩灭圣躯,此乃天道允准之劫。
封神之事,不可再拖。”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位圣者忽然察觉到某种冰冷的触感——仿佛有细沙渗进神魂的缝隙,缓慢而持续。
他们对视了一瞬,无数岁月的默契让彼此读懂了那份惊悸。
谁也没有开口询问。
原来所谓复活,代价竟是这个。
“……领命。”
鸿钧手中拂尘轻轻一扬,空间便如水面般荡开涟漪。
再定神时,两人已站在混沌气流翻涌的虚空外,身后的宫阙早已隐入无形。
这就是圣人么?一念可决众生生死,却依然逃不过更高之力的拨弄。
须弥山的轮廓在远处浮现,他们踏破层云,转瞬即至。
碧游宫深处,通天凝视着悬浮在面前的那滴暗金色的血。
它沉重得像承载了整个洪荒的重量,表面流转着古老的道纹。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
“这一线生机,吾绝不会辜负。”
血液融入掌心,刹那间,筋骨血肉如被烈焰焚烧又重塑。
更汹涌的是其中封存的记忆碎片——开天辟地的一斧,混沌炸裂的光影,大道初生的震颤。
他的血脉在沸腾,某种深藏于本源深处的界限,正在松动。
所谓跟脚,自天地初开便已注定。
混沌孕育三千神魔,而后洪荒万灵化形,能称得上先天神魔之资的,屈指可数。
至于那两位刚刚归来的西方圣人,连这道门槛都未曾触及。
血海翻涌的地府深处,平心忽然抬起了头。
悲泣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亡魂的嚎哭比往日更加凄厉。
天象已持续变幻了数日,血雨未停,万物同悲。
她静静听着,没有动作。
圣人陨落,天地同哀。
自鸿钧成圣、布道洪荒以来,七圣相继而立,看似永恒不灭——可今日,终究有人打破了这幻象。
而她,亦是这天道圣位中的一人。
只不过,是被算计而困于此地的一人罢了。
六道轮回深处,一道身影于永恒的幽暗里。
她指尖划过虚空,带起微弱的光痕,那些光痕又迅速被四周的黑暗吞没。
这里没有日夜,只有从忘川河面偶尔飘来的、带着苦涩腥气的风。
许多个元会之前,有个选择摆在她面前。
那时血海翻腾,亡魂哀哭不绝于耳。
她散开了凝聚无数岁月的祖巫之躯,血肉骨骼化作支撑幽冥的支柱,澎湃的精血成为贯穿阴阳的河流。
一个宏大的誓言即将出口,那是向孕育万物的根基立下的盟约。
然而,就在真言即将脱口的前一瞬,某种更高、更冰冷的力量悄然降临,扭曲了誓约指向的终点。
誓言完成了,但聆听誓言的,却换成了另一个存在。
于是,本该与她一同苏醒的“根基”,被永远压制在沉寂之中。
而她自己,则在漫天洒落的金色光雨中,感觉到一缕异样的紫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本源。
圣位就此成就,可冠于其名的前缀,却非她最初所想。
她成了“平心”。
一个名号,两重枷锁。
紫霄宫的主人分出了七道成道之机,洪荒皆知。
太上、元始、通天、女娲、接引、准提,还有那位福缘浅薄的红云。
最后那道紫气兜转一圈,终究又落回原主手中。
而她所得的这一道,正是那去而复返之物。
一份“恩赐”,一个将她与这幽冥之地牢牢绑定的锚。
巫族不再呼唤她的名字。
在他们悲恸的传说里,那位仁慈的祖巫已随着身躯的消散而彻底逝去。
如今坐镇地府的,是天道册封的圣人,一个与巫族再无瓜葛的至高存在。
她无法离开这片自己亲手开辟的疆域,那具已然消散的祖巫之身,成了最坚固的囚笼。
天道之下,圣位有八,合该圆满。
然而大道演算,总留一线变数。
那遁去的一,让圆满终究缺了一角。
为了补全,为了掌控,才有了她这个以地道之名,行天道之实的“圣人”。
封神劫起,连这幽冥世界的权柄也被一一分封,她未曾阻拦,也无力阻拦。
天道已然鼎盛,而她所代表的另一方,仍在沉睡,力量百不存一。
指尖的光痕彻底熄灭。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某种无形重物。
那重量,是六个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光与魂的漩涡。
它们维系着生灵的往生,也维系着天地的平衡。
若有一日,那来自紫霄宫的手伸得太长,试图触及她心中仅存的逆鳞——那些散落在洪荒大地,血脉日渐稀薄的族人——那么,托着这重量的手,便会松开。
引爆轮回的后果,她很清楚。
天地倾覆,秩序崩塌,无尽的因果业力将如血海倒灌,尽数涌向那位布局者。
昔年西方地脉崩毁的旧债,尚且需要两道鸿蒙紫气来偿。
这六道轮回的因果,他又能拿什么来抵?
能活着,自然不愿赴死。
只要巫族血脉尚存一线生机,她便可以坐在这幽暗深处,继续扮演一个无情的象征,一个安静的傀儡。
慈悲化轮回的是祖巫后土。
而坐在这里的平心,早已没有了悲悯的温度。
万族魂灵的哭嚎穿过大殿,无法在她眼中激起丝毫涟漪。
蝼蚁的生死,与她何干?
她合上手掌,将那毁灭的意象捏碎在指间。
殿外忘川的水声潺潺,永无止息,带走一批又一批浑噩的亡魂。
幽光映照着她没有表情的侧脸,仿佛一尊亘古便存在的玉雕。
地府深处,宫殿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