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2/2)
这一声“妖师”,让鲲鹏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心中那强撑的防线险些崩塌。
他依言坐下,姿态却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殿内并未有太多人,仅赤霄高坐主位,气息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那份平静的威压,反而让鲲鹏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彼此的差距,也让他那点残存的傲气,彻底化为了苦涩。
简单的宴席很快呈上,仙果琼浆,灵气盎然。
赤霄并未追问缘由,只是举杯示意,聊了几句北冥风物,语气平淡温和。
然而,正是这份平淡与温和,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眼前气度恢弘、安然端坐于自家殿宇、麾下强兵猛将气运如龙的赤霄,再想到自己丢失灵宝、仓皇如丧家之犬的凄惨处境,鲲鹏那饱经沧桑的妖心,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放下玉杯,噗通一声,竟离座拜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
“道尊!鲲鹏……惭愧啊!”
悲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辛酸与绝望。
“帝俊陛下、太一陛下若在,我妖族何至于此,我鲲鹏又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河图洛书乃我伴生灵宝,竟被那昊天小儿……我愧对陛下托付,愧对妖族众将啊!”
他伏在地上,肩膀耸动,亿万年积累的委屈、恐惧、愤怒与迷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他哭的不仅是失宝,更是妖族的没落,是自身命运的无依,是昔日荣光一去不返的悲凉。
殿内侍立的凤族侍卫目不斜视,仿佛未曾听见这失态的哭诉。
赤霄静静看着拜伏于地、身躯微微发抖的鲲鹏,眼中并无多少轻视,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妖族的落幕,巫族的消散,多少曾经叱咤风云的豪杰,最终都成了时代车轮下的尘埃,或是如鲲鹏这般,惶惶如惊弓之鸟。
他想起帝俊太一,想起昔日紫霄宫中听道的诸多同道,如今还剩几何?
巫妖量劫,死伤何其惨烈,便是活下来的,又能有几人真正逍遥?
“起来吧。”赤霄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往事已矣,逝者不可追。妖族天庭之事,非你之过,亦非你所能挽回。天道倾轧,圣人博弈,置身其中,身不由己。”
他抬手虚托,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鲲鹏扶起。
“既来我处,便是客。我赤霄虽不才,但一方安身立命的洞府,还是给得起的。你且安心住下,过往种种,不必再提。”
随即,赤霄吩咐下去,立刻在不死火山周边灵脉汇聚之处,为鲲鹏开辟一处上佳洞府,配置侍童,并拨下一些修炼资粮。
安排妥当,赤霄复又举杯:“饮胜。此后,便是新的开始了。”
鲲鹏老泪未干,却已止住悲声。
他看着赤霄平静无波的脸庞,感受着那切实的庇护与安排,心中那团屈辱的火焰似乎被一股温水包裹,虽然依旧灼痛,却不再是那么无法忍受的毁灭感。
他颤巍巍地举起杯,与赤霄遥遥一碰,喉头哽咽,只吐出两个字:“……谢道尊。”仰头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辛辣与暖流直入肺腑。
宴毕,自有侍者引着心神恍惚、悲喜难明的鲲鹏前往新洞府。
赤霄独坐殿中,看着鲲鹏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
这叹息很淡,散在弥漫着灵香的空气中。
故人寥落,大道独行。
收留鲲鹏,于他不过是一桩小事,是顺手而为,是给这风雨飘摇的洪荒中,又一个失意者一处檐下。
至于鲲鹏带来的麻烦或是可能的价值,此刻都不在赤霄的首要考量之中。
他的道,已渐脱樊笼。
而就在鲲鹏前往新洞府安顿,赤霄默然独坐之时,不死火山外围的天空,一道清圣绝伦、蕴含造化生机的气息悄然降临。
女娲的身影显化,她并未直接进入山门,而是停驻云端,纤手之中,一柄流光溢彩、似有万千生灵虚影萦绕的长鞭悄然浮现,正是那造人功德所化的至宝——造人鞭。
她目光投向火山深处,凤族祖地方向,秀美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惊异与探究。
“这位凤族道友的境界气息……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女娲素手轻抬,流光溢彩的造人鞭便自行飞向下方山门。
不死火山内,孔宣的声音平静传来,带着一丝礼节性的谢意:“圣人厚意,孔宣愧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