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南收网(2/2)
谢临舟点住催令上的批语:“‘三账不同,不予勘合。’铁账的‘鹤修’条目旁,也写着这八个字。这道催令既用了经历房泄出的假数,又用了‘鹤修’一线惯用的批语。”
周文敬冷笑:“那也只能证明经历房里有人泄了草稿,不能证明是我。”
“是不是你,到了会勘堂上再说。”
门外忽然响起兵刃声。
府丞带巡丁闯入,手中也有一张移交令:“奉巡按之命,江宁府自查所属书吏。外衙人等退出!”
谢临舟没有与他争令,只问:“何时收到?”
“昨夜。”
“哪一驿?”
府丞顿了一瞬:“南驿。”
青砚翻开南驿簿:“昨夜南驿没有官文入城。”
巡丁中有人转身想走,门外邻府差役立即落闩。
谢临舟将五蕊印拓放到移交令旁。两枚假印缺口完全相同。
“又是一道没有来路的令。”
府丞握刀的手紧了紧。周文敬忽然抓起案上镇纸,砸向拼好的发文册。
青砚挡住镇纸。
谢临舟没有上前,只对两名书吏道:“发文册、两道假令、公文纸余料分别封。周主簿与府丞分押,不许同车,不许经江宁府牢。”
午时以前,各处派出的快脚陆续送回初报。
东丰银号起出白票根、原柜日账和上京柜号簿;沈府鹤函旧样多已焚毁,却在井壁夹层找到半枚五蕊梅印;黑水码头封住二十三套灾民名牌;水神庙余室救出四名被冒籍的船工;府衙档房留下完整的公文调换痕迹。
徐三、沈怀礼、银号掌柜、周文敬与府丞全部分押。
云满从水神庙回来时,靴子和半截裤脚都湿透了,袖口沾着河泥,颊边还留着一道干了的泥痕。
她先把徐三的拘验记录交给顾衡,又问道:“转案发文册找到了?”
青砚立刻道:“找到了。公子全程与书吏待在档房,没有参与拿人。”
云满这才点头,目光在谢临舟脸上停了一瞬。
谢临舟看到云满沾泥的袖口和颊边,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到她手边。
云满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正要往袖口上擦,陈知微已经含笑拿走帕子:“别动,脸上也有。”
帕子碰到脸颊时,云满的肩膀本能地绷了一下。她抬眼对上陈知微温和的目光,到底没有躲,只安静站着。陈知微动作很轻,替她擦去颊边的泥痕,又将帕子放回她手里:“袖口越擦越脏,等下回去直接换。”
云满捏着帕子,低低应了一声。。
午后,各路抓捕人手改作验物组。邻府推官与巡盐御史行辕各派书吏到场,所有搜验都依会勘牒另立目录;原在何处、由谁起出、谁在旁见证,逐件写明,不把上午收来的东西混作一包。
第一组重回已经封门的城南粮仓。书吏依照官仓簿上的十二组重复封号,逐组找出外层新粮袋与内层旧粮袋,先记仓号、垛位、封签和袋缝,再从每组内层旧袋中各启一袋。十二根旧绳与封签分别装袋,启开的十二袋只复核袋重,随后换绳续封。
第二组封查周文敬书房。周家管事和两名无涉府吏全程在场。书案夹层中起出十二张盖有不同县印的收讫单,姓名、日期和粮数已经补齐;同一夹层还藏着三页补数底稿。府库领用簿随即调来,记着四月初一由主簿房领走两匣同批松烟墨,至今未交余墨。收讫单、底稿、领墨簿和书房剩下的半锭墨分作四袋,不由同一人保管。户房的入城簿与死亡簿只取相关页制成核验抄件,原册仍封回户房。
第三组在沈府二库核船目。鹭七、鹭九两船的正册都写运盐,册后夹着的两张装载单却记着官仓暗水门、粮袋封号和合计一千八百石;出仓时辰与黑水码头的夜卡记录相合。书吏将船目、装载单和水卡对应页分别封存。
第四组核东丰银号。七张白票根与顾衡原先封存的七张红票逐号相对,白票所记平码、兑日和行号都能在原柜日账中找到同日反向支出;原账留在柜中加封,只将涉案页制成两份核验抄件。
天黑以前,四组目录先后送回验舱房。邻府推官另带来一名六十余岁的老仓吏。此人曾在北仓经手那批三千石赈粮的封验,大理寺为免他与谢临舟同路暴露,早在谢临舟离京时便安排他由另一队护送南下,暂以仓房帮工身份住在邻府。收网以前,他不得进入江宁,直到周文敬等人分押,邻府推官才依封存名册将他接来。
书吏先验过他的北仓旧役牌、封验册签押和大理寺移送封条。他只核认北仓封袋结法、封绳批号和底簿中的样袋记录。
顾衡把人犯名单放到桌上:“现在能说案结了吗?”
“不能。”谢临舟道。
“江宁这一层已经齐了。”
“齐的是粮怎么出仓、怎么换票、怎么变银、怎么造册。上京柜号收银的是谁,鹤函从哪一衙发出,三本账为何每次都按同一句批语重修,还没有齐。”谢临舟点了点铁账核验抄页,“账上确有一份记在‘鹤一’名下,但‘鹤一’只是代号,不能据此认定那个人的官职和姓名。”
陈知微把完整医簿交给书吏复封:“铁账中还有几页北解税粮,需要另封一份,不要混进当前三千石案。”
顾衡重新摊开案图。谢临舟把北仓底簿核验抄本、江南铁账核验页和上京柜号簿分列进三套证物目录。
“所有原证三地分存。人证不走同一路。江宁留一份,邻府留一份,另送一份摘要往上京。”
顾衡问:“你们何时走?”
“不是现在。”
谢临舟在案图上圈出三处尚未复核的仓、两家盐行和一条北运船路。
“先把江南缺的账查完。案子不是抓完这几个人便结束,更不能带着一条断掉的证据链回京。”
窗外暮色漫进验舱房,桌上那本上京柜号簿已经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鹤函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