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底官斗(2/2)
“我问的是这把仿钳,不是仓房里的真钳。”顾衡道。
冯有仓收回盯着沈二槐的目光,咬了咬牙:“没见过,也没送过。”
“明明是你——”沈二槐向前挣了一步,押着他的差役立即扣住了肩膀。
顾衡抬手止住两人的争辩,让书吏将两人的原话逐字记下,又把追查铸钳铁匠另列一项,随后命差役将冯有仓重新押回前铺,与沈二槐隔开看守。仿钳也重新包裹封存。
顾衡接着问:“标作第三批的这六只斗,何时做成的?”
“三年前五月。”
“做成后交给了谁?”
“冯有仓带人取走的。”
“后来还见过这些斗吗?”
“见过。他送回来修过几次,每回都是补底、补灰,修好后仍由他带人取走。”
院中的搜查一直没有停。过了片刻,一名差役从账房出来,手里捧着十二张折好的纸。他清空一只废刨箱时,发现内底比外底浅了两指,沿边缝撬起薄板,才从夹层里取出这些纸。
书吏接过查验,发现都是木料领据,每张都有木料行写下的日期,正面只列榆木和桐油,没有写量斗;背面却有沈二槐自记的尺寸。尺寸分成两套,一套是正常斗底,一套比官样厚一寸三分。书吏按日期排开,最早一张在三年前五月,最近一张距今不过十余日。
顾衡将领据放到沈二槐面前:“既是寻常木料领据,为何藏在夹层里?背面又为何记着两套斗底尺寸?”
沈二槐盯着那十二张纸,手指在衣摆上攥出一道深褶,半晌才低声道:“这种尺寸不能写进明账。蒋管事又总说我多报木料,我不记下每回用量,下次他便要赖账。”
书吏把背面记有厚底尺寸的领据单独列出,再与三年仓房值簿相校。其中几张领据的日期,正落在北解税粮、旧堤赈粮和沈家三次大宗交割之前;这些时段,冯有仓都在东二仓当值。
单凭日期重合仍不足以定罪。
木作搜验完毕,门窗逐一落封。顾衡命差役押着沈二槐和冯有仓返回盐巡司,碎纸、木料领据、刨子和仿印钳分别装袋,由书吏沿途看守。
申时过半,陈知微随先前请她的盐巡差役赶到盐巡司。未过多久,府衙又送来鲁仓丁供词的封缄抄件。
顾衡拆封看完,目光在鲁仓丁的画押处停了片刻,随即将抄件折起。
他命人把冯有仓单独提回,先不出示沈二槐的供词,只问:“五种费签的式样,可是你交给鲁仓丁的?”
冯有仓道:“不是。”
“你可曾领他去东二仓交木匣?”
“不曾。”
顾衡没有再追问,只让书吏将这两个“不”逐字记下,念回给冯有仓听,叫他画押,随后将人重新押回。
陈知微验过厚底斗的封号,又用针从接缝里挑出黑色结块,逐一察看、闻辨:“鱼胶粘板,桐油封缝,米汤黏灰,和沈二槐所供的做法对得上。”
“能验出多久前做的?”顾衡问。
“只能看出封合状态有新旧差别。”她答,“四只胶层尚有韧性,两只已经发黑发脆,只能说明不是同一回封的,不能据此断定哪月哪日。”
顾衡点了点头,示意书吏照原话记录。
陈知微收起银针后,差役将沈二槐从偏房提了回来。顾衡问:“你说尺寸是蒋管事给的,木斗由冯有仓取走。沈怀礼本人可曾来过?”
“没有。”
“可曾亲耳听他吩咐造斗?”
沈二槐摇头:“没有。”
傍晚,谢临舟和云满办完费签案,也赶到盐巡司。院中差役正给陈知微验过的六只厚底斗重新挂封牌,云满上前帮着把最后一只厚底斗翻正,接缝里落下的陈灰沾了她一手。她在水盆里洗了两遍,指缝间仍留着黑痕。
谢临舟将一块干净布巾递过去。
“官仓里的东西,怎么比山上的锅底还难洗。”她说。
她只擦了两下便要把布巾还回去。谢临舟没有接:“留着,擦手。”
云满低头看了一眼。布料细密,比她平日拿来擦刀的旧布好得多。
她便把布巾折好,收进袖中:“那归我了。”
“嗯。”谢临舟应得随意。
“锅底的灰只沾手。”谢临舟看向那六只重新封好的厚底斗,“这里的灰,沾的是别人的口粮。”
云满的目光从六只厚底斗上逐一看过。眼底没有了方才的轻松,只剩沉静而坚定的光:“那就把这些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东二仓的差役捧着一个布包进来:“大人,封门前发现一只粮袋裂了线。麻袋外皮分明是干的,从缝里漏出的米却一捏便软。”
陈知微解开布包,取出一粒米压在指间。米粒无声裂开,在她指腹上留下一点湿白的粉。
谢临舟道:“破袋原处加封,这些米另封作样。今夜不再动仓。”
书吏取来证袋时,包米的干布上已经慢慢洇出一圈深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