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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底官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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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午后,六处官仓的十九只木斗全部搬到盐巡司院中。邻府推官也带着两名书吏随案到场,负责会勘和记录。

十九只木斗排成四行,外表都合官样:上口边长八寸七分,下口边长五寸一分,腹深五寸七分,斗沿烙着江宁府仓印。若依仓吏原先的说法,这些斗同出一批,不该有分别。

书吏仍依城南仓的办法,以漕运铜升量容,再装干砂称重。三遍结果相同:六只厚底斗每斗少容一升七合至二升一合。

复验完毕,书吏又将十九只木斗上的仓印逐一拓下,注明斗号,分别收入验斗卷袋。

派去传人的差役也从冯有仓家中将他带了回来。顾衡问:“历年领簿里从没有这六只斗,今年五月才首次登记,斗底为何已有反复拖磨的旧痕?”

冯有仓道:“小人领到手时便是这样。此前放在哪里、给谁用过,小人一概不知。”

顾衡命书吏取来封存的烧残木底,验过封识后取出,指着内侧的“沈木三”问:“这‘沈木’二字,指的是不是沈家木作坊?”

冯有仓跪在阶下,仍说不知:“小人不认得什么沈家木作坊,只照领簿从仓房取斗。斗是谁做的、何时送来,小人一概不知。”

先前派往沈家作坊的差役也在这时遣人回报:铺门已经关了,敲门无人应。

顾衡随即点了一队差役押着冯有仓,又请邻府推官带两名书吏和验斗卷袋随行,一同前往沈木作查验。沈木作在城东,门面不大,后院却堆着上百块阴干榆木。众人赶到时,掌柜沈二槐已经关门,灶中火却没有熄,账房地上还散着刚撕碎的纸。

差役刚进后院,便看见有人影从西墙下一闪而过,立即追了过去。

追到西墙下,人影已经不见。墙头积尘没有擦乱,守在墙外的差役也说无人翻出。顾衡当即命人合住前后门,将前铺、账房、柴棚和屋梁逐处搜过,连木箱也一只只打开,仍不见沈二槐。

搜到后院木堆时,一名差役在锯屑中发现半枚新踩出的鞋印,印迹到木堆前便断了。众人搬开外围榆木,以刀鞘逐处敲击地面,正中一块木板下传来空响。

差役又搬开三层榆木,扫去铺在底下的锯屑,才露出一块带气孔的活板。两名差役合力将活板掀开,只见沈二槐蜷在地窖里,身旁放着一只桐油灯和半袋碎纸。

“我没犯事!”沈二槐被拖上来便喊。

顾衡问:“既没犯事,为何关门躲进地窖?”

“官差突然堵门,小人一时害怕。”沈二槐急道,“小人不过开门做木器,实在不知道犯了哪条法。”

顾衡指了指那半袋碎纸:“这些呢?”

“都是不要的旧账,撕了准备烧掉。”

顾衡没有急着问量斗,只命人把碎纸按纸纹拼合。

纸被撕成四五十片,好在没有沾水。两个书吏伏案辨认纸纹和断口,顾衡则命差役封住账房、地窖和木料棚,将沈二槐与冯有仓分开看守,再把作坊里的工具、木料、木箱和现存账册逐件清点。拼纸、搜查和问话同时进行,发现可疑物便送到院中长案登记。清点十余把刨子时,差役见其中两把形制相同,装刃的位置却一高一低,便编了号,另放在长案上。

近一个时辰后,书吏拼出三张交货尾单。前两张写“官式量斗,各二十”,第三张却只写“沈木三,六只”。

六只,正与盐巡司院中的厚底斗数目相合。

顾衡点了点尾单:“这‘三’字不是字号,是第三批,对不对?”

沈二槐的目光在那个“三”字上停了一瞬,喉结轻轻动了动,随即别开脸,嘴角绷得发白。

顾衡走到长案前,拿起那两把另放的刨子。一把装刃如常,另一把刃后塞着细木片,刨出的木屑会比寻常厚半分。他拿废木试了三下,问:“斗底为什么要分两层?”

沈二槐看着那把刨子,肩膀塌了。

沈二槐终于交代,官斗底板本应是一整块榫接,第三批六只斗却以鱼胶在真底上另粘一层薄板,再用桐油封缝、米汤黏灰,做出多年积垢的模样。若遇突击验斗,只需用热水泡软鱼胶,便能把假底撬下,恢复官样容量。

“谁给你的尺寸?”

“蒋管事。”

“谁送官印来烙?”

“冯有仓。”

邻府推官让书吏从验斗卷袋里取出印痕拓样,将六只厚底斗与正常斗的分作两列。两组拓样乍看一样,细看“宁”字末笔不同:正常官钳末笔向内收,厚底斗却略向外挑。

这说明厚底斗上的仓印不是用仓房真钳烙下的。

顾衡转头吩咐仍在搜查的差役:“留意能藏下铁器的灶灰、箱底和墙缝。”两名差役随即下到地窖,以铁钎逐处探查;探到灰槽底部时,钎尖碰出一声闷响。

差役扒开积灰,从槽底起出一把外裹油布的烙印钳。去掉油布后,钳面也是“江宁府仓印”。顾衡让人重新生火,在废木上试烙一次;新印中“宁”字末笔向外挑,与六只厚底斗的拓样相合,这才确认是一把仿钳。

钳柄和转轴上都没有铺记,也没有可供追查的字样。

试烙后的仿钳搁在一块青砖上,钳面余热未散。顾衡将那块带着新印的废木转向沈二槐:“你方才说冯有仓送印来烙。送来的可是这一把?”

沈二槐的视线从新烙的“宁”字移到铁钳上,又飞快瞥向院外。他下意识退了半步,腿弯撞上身后的木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净:“是他拿来的!三年前用油布裹着送来,说真钳不能带出仓,让我用完埋在灰槽,下回还要用。小人只替他烙印,这钳子不是小人铸的!”

“谁铸的?”

沈二槐连连摇头,声音却低了下去:“他没说,我也没见过铸钳的人。”

顾衡命人把冯有仓带进来。冯有仓跨进门槛,看见青砖上的仿钳,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

顾衡问:“认得吗?”

“不认得。”

“沈二槐说,三年前是你把它送来的。”

冯有仓眼皮一跳,猛地转向沈二槐:“胡说!仓房真钳一直上锁,我从没拿出来过。你说这东西是我送的,有什么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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