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红线复供(2/2)
“先记到这里。”他说,“继续分开查。”
近一个时辰后,内院值房再次响起拍门声。看守隔门问了两句,快步来报:“陶顺要重新录供。”
陶顺重新走进问话房时,案角还放着那只系灰绳的撤供袋。书吏伸手要取,谢临舟抬手拦住:“不用拆。”
书吏把手收回来,另取一张白纸铺在案中,蘸墨落笔。
“姓名?”
“陶顺。”
“差职?”
“东二仓斗吏。”
谢临舟等书吏写完,才看向陶顺:“现在从你亲手做过的第一件事讲。没看见的,不要补;听别人说的,也要说清是谁说的。”
陶顺沉默很久。
“我是斗吏,只管东二仓入斗、平斗和封袋。那夜我数到二十一辆便被叫回仓。正月初三和三十六辆,都是后来听管事结工钱时才知道的,不是我自己数出来的。”
“为什么最初说三十六?”
“管事的结工钱按三十六辆,账上写的是正月初三。我后来听见、看见了,第一次补录时却说成了亲眼所见。”
书吏另起一页分栏记下:“亲数二十一;正月初三、结工三十六辆来自工钱册及旁人转述。”记录完毕,他故意把两栏分开念回,陶顺确认没有把听来的车数并进亲见一栏,才按下指印。
“粮是什么样?”
“暗水门装车那夜,外排袋是新秋粮。里排袋摸着凉,袋腰有水印。管事让我们把外排新粮换上车,腾出的地方塞旧袋。旧袋不够重,仍用前两次重封的法子,从袋肩小孔插芦管引盐水。”
“五月十九日你说三个重封夜里都动过手。今日仍是这句话?”
“仍是。三夜合计六袋。”
“谁叫你灌?”
“冯有仓。沈家的人站在水门口,只催车,不进仓。”
“你认得那些人?”
“不认得。我只听冯有仓叫其中一个‘七爷’。”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
“一个人说‘鹭七赶潮’,另一个说‘水润后封’。我不知道姓名。”
“为何听命?”
陶顺看着地面:“冯有仓说是把途中失重补回来,不算偷粮。我后来见那些袋子发霉,才知道不对。可我拿过二两封口钱。”
“何时拿的,谁交给你?”
“最后一个重封夜的次日,冯有仓在豆料棚外给的。两块碎银,银子早被我拿去还药钱了。”
书吏在答页下方另分三行,边写边念:“收银人,陶顺。交银人,冯有仓。银二两。”
谢临舟问:“银子是沈家的吗?”
“不知道。”陶顺摇头。
书吏记录下,待墨迹稍干,谢临舟朝侧案点了一下头。
证物书吏先捧来东二仓轮值簿。他报过封签和调取日期,拆开外封,翻到正月初三。值夜一栏写着陶顺的名字,后面压着当值仓丁的旧印。
“这一夜你在不在仓里?”
“在。”陶顺看着那页,“名字是别人替我写的,印是我当夜按的。”
轮值簿移到案左,第二只证袋随即放上来。袋内是豆料棚封存的两根芦管,旁边附着验看页。书吏念道:“管内见盐晶、糠粉,与抽验粮袋残留相合。”
谢临舟问:“是你用过的两根吗?”
陶顺俯身看了许久:“长短、削口都像。可仓里这种芦管不止两根,我不能认定就是我手里拿过的。”
书吏提笔记下:“只认形制,不认原物。”
第三件是从冯宅封存的工钱账。书吏翻到夹着纸签的一页,先念“正月初三,结车三十六”,又往后翻过三处重封夜的条目。三处合计“六袋”,最后一行写着“陶二,银二两”。
陶顺盯着“陶二”两个字:“仓里人这样叫我。”
“旁边的账是谁写的?”
“不知道。”
书吏应声落笔。工钱账重新合起后,暗水门潮汐簿又被送上案。正月初三那一页记着子时涨潮,水深可通重船。陶顺看完,没有伸手碰纸,只说:“那晚水确实涨到第三块石阶。至于这几个字是谁记的,我不知道。”
最后摊开的是黑水目录。“鹭七”二字夹在一列旧号中间,墨色已经发褐。
谢临舟把目录转向陶顺:“你方才说的,是这两个字?”
“念法一样。”陶顺道,“我只听见水门口有人喊,没见过他写,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书吏在补充页末尾写下最后一句,放下笔,从“收银人,陶顺”开始逐行念回。陶顺听到“只认形制,不认原物”时点了头。
巳初的梆声从前院传进来。
陶顺在恢复供词和补充页末尾分别按下指印。书吏将两叠纸各自装袋,系绳、滴蜡;案角那只灰绳撤供袋从头到尾没有拆动。
看守进门时,陶顺把一直放在手边的验安回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跟着走出问话房。门扇在身后合拢,案上两处新封的红蜡还没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