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虚实之间(1/2)
郑三俊在驿馆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辰时,小何来敲门,说防御使请他去行辕。
郑三俊整了整官帽,摸了摸腰间尚方剑的剑穗,跟着走了出去。
行辕在城北,原来的镇守总兵府改建的,院墙没有翻新,门匾上的漆都还是旧的,但门口站着的四个卫兵,郑三俊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那四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门前三丈内所有的射击死角。
这不是普通站岗。
进了正堂,朱盐亭已经坐在主位上。
郑三俊第一眼看过去,跟兵部卷宗上描述的不太一样。
卷宗上写的是前驿卒出身,崇祯十四年才起势,不过二十出头。
眼前这个人确实年轻,但肩膀撑得宽,单衣
最让郑三俊在意的是手。
朱盐亭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指腹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
“郑大人。”朱盐亭站起来,拱了拱手。
郑三俊回礼,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绢布。
“朱防御使接旨。”
朱盐亭跪了下去。
郑三俊展开绢布念了起来,洋洋洒洒三百来字,核心就两层意思。
头一层是夸,说大同保卫战有功,朝廷知悉,天子甚慰。
第二层是敲,说朝廷已闻大同兵马日盛粮秣充裕,望卿体恤国难当头内外交困之局,酌情分兵以济山西河南前线之急。
分兵。
郑三俊念到这两个字时抬眼看了一下朱盐亭的后脑勺,跪在那里纹丝不动,脊背笔直。
念完了。
朱盐亭磕了一个头,起身接旨,把绢布折好搁在桌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圣恩浩荡,臣感念不已。”
郑三俊等着下文。
朱盐亭转过身,吩咐小何上茶,然后回头对郑三俊道:“郑大人远道而来辛苦,本官安排了一场校阅为大人接风。”
停顿了一息。
“也好让朝廷放心,大同兵马确实力不能支,不堪远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朱盐亭的笑容没变,但郑三俊听出了味道。
力不能支四个字,他咬得不重不轻,不像解释,倒像在替崇祯那道旨找台阶。
你要我分兵?行,我让你亲眼看看我这破家底,回去你自己跟皇上说。
郑三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防御使费心了。”
辰时过半,校场。
从行辕到城东校场这段路不长,朱盐亭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走在前面,郑三俊跟在后面数步兵巡哨。
校场不算大,容得下三千人操练,周围夯土矮墙围了一圈,矮墙上每隔五十步插一杆铁灰旗。
小何在北侧高台搬好了椅子,倒了碗温水,朱盐亭伸手一让:“郑大人请。”
朱盐亭站在台沿,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指了指场中。
“郑大人请看,这是大同步营日常操演。”
场中大约八百人,排成四列横队。
铁灰军服倒是整齐,可动作嘛,郑三俊看了半炷香,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装填慢。
那些短管火铳的装填流程比京营鸟铳多了两个步骤,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捣鼓半天才能把弹药塞进去,完了还要拉什么铁片,站直瞄准再扣扳机。
从装填到击发,郑三俊默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息。
这射速,还不如京营火铳队十五息一发的标准。
三段击倒是有模有样,前排放完退后,第二排顶上,但节奏拖沓,中间有明显的空档。
郑三俊在心里记了一笔:火器虽新,射速不堪。
然后是列队行进。
八百人分成两个方阵交替前进,步伐还算齐整,可人数摆在那里,八百人就是八百人。
郑三俊又往远处看了看,校场四周只有零星几队巡兵经过,加起来不超过两百。
加上城门口的五百和校场这八百,他目前亲眼见过的兵力,满打满算一千五。
朱盐亭站在旁边,偶尔侧头跟他说两句。
“大同保卫战折损不小,如今可战之兵堪堪万余,还有三千多伤兵在养。”
郑三俊点点头没接话。
万余?他暂时没法证伪,但眼前这个架势,说万余都嫌多。
操演结束后,朱盐亭带他去看粮仓。
大同城内粮仓有三处,朱盐亭只带他去了城西那间。
仓门打开,郑三俊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
粮袋垒了不到半墙高,角落里还有几个空架子,木板上积了薄灰。
“去年冬天闯贼围城三月,存粮吃了大半。”朱盐亭站在门口,说完就没再往下接。
郑三俊蹲下来拍了拍粮袋,手感不像掺了沙,份量也对。
心里又记了一笔:粮仓空虚,确实捉襟见肘。
从粮仓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郑三俊以为今天的戏码唱完了,朱盐亭却没有带他回驿馆,而是往城南方向走。
“带大人看看城防。”
这一路走得不快,朱盐亭边走边跟郑三俊聊些有的没的。
“城墙几处开裂还没修完。”
“兵饷已经欠了两个月。”
“匠人不够,连鸟铳都修不过来。”
郑三俊听着,一边应,一边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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