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虚实之间(2/2)
路过南门时他注意到城墙上的垛口比昨天进城那面少了不少守兵,三十步一个哨位大约有四成是空的。
兵力确实不足的样子。
转过南门瓮城,朱盐亭的脚步偏了个方向,往城南外延伸出去的一条土路上拐了进去。
“大人小心脚下,这边路不太平整。”
郑三俊跟着走了约莫二百步,一道夯土矮墙出现在前面,墙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像是新平整出来的。
朱盐亭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矮墙外侧,抬手指了指远处。
“那边是炮兵操练场,大人见笑了,就那么几门破炮,响动大,实效差强人意。”
郑三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步外,六根铁管子一字排开。
不是明军那种短粗的佛朗机,不是红夷大炮那种笨重的铸铁筒子。
这六根管子又细又长,架在带轮子的铁架上,炮口微微上仰,管壁上泛着打磨过的金属光泽。
郑三俊在兵部职方司八年,过手的军械账册比他吃过的米粒都多。
红夷大炮他见过实物,佛朗机他摸过炮膛,虎蹲炮他甚至亲手放过一发。
但这种东西,他没见过。
管径比红夷大炮小了近一半,炮身却长出一截,最关键的是那个轮架,两个铁轮,中间一根横轴,整门炮的重量看上去两匹马就能拖走。
红夷大炮调一次方向要十几个壮丁推半个时辰。
这玩意儿两个人就能转。
郑三俊的脚步钉在了土地上。
盯着三百步外那六门炮。
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回来,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朱盐亭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天色不早了,大人回去歇着吧,明日再陪您转转。”
郑三俊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郑三俊没有回头再看那六门炮。
不用看了。
管径约三寸,炮身长七尺余,带轮架可快速转移。
这三条信息够了。
兵部账册里没有这种东西。
大明两京十三省,没有哪个工部局或军器局造得出这种东西。
甚至红夷人手里,他也没听说有这个尺寸的野战快炮。
可它就摆在那里,六门,一字排开,炮口擦得锃亮,不是摆设。
郑三俊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些。
射速慢得像生手的步营,半空的粮仓,缺员的城墙哨位,欠饷两月的叫苦。
再想想昨天进城时,城头每隔三十步一个垛口里架着的铁管子。
以及尤勇那五百人端枪站岗时的姿态,松而不散,枪口永远朝着来人的方向。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郑三俊忽然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些破绽,一个比一个像故意露出来的。
粮仓空?城里三处仓他只看了一处,另外两处也可能是空的,也可能塞得满当当。
兵少?校场只拉了八百人,剩下的或许在养伤,或许根本不存在。
射速慢?也许这火铳本就如此笨重,也许那两步装填是做给他看的。
哪种是真的?
郑三俊不知道。
但那六门炮不会说谎。
炮管的金属光泽是真的,铁轮轴心的精钢铆钉是真的,管壁上那层车削过的精密纹路也是真的。
这六门炮摆在那里,就是朱盐亭递给他的一句话:
我确实穷,确实兵少,确实调不动。
但你动我试试。
郑三俊走进驿馆院子,关上了门。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写了三行,又划掉。
再写两行,又划掉。
第三次提笔时他停住了,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周延儒给他的四句话浮上心头: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粮仓看了,空的。
将领见了一个尤勇,那股劲头比京营十个总兵捆一块都压人。
炮厂没让进。
军心可分?
郑三俊把笔搁回砚台边,闭上了眼。
今天那八百步兵在校场上操练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高台上的钦差,连好奇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只看一个方向。
朱盐亭站着的那个方向。
军心可分。
这四个字,在郑三俊脑子里碎成了渣。
他把那张写废的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从行李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走之前周延儒塞给他的五十两金叶子。
活动经费。
郑三俊把金叶子数了数,五十两,够买通一两个中低级军官的嘴。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压回箱底。
不急。
先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