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外祖再临(2/2)
“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
他忽然开了口,那声音和方才的闷不同了,带着一种从很深很远的地方翻出来的涩意,像是一坛封了二十多年的酒被揭了泥封,头一口的味道冲得人鼻尖发酸。
沈清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
月色将沈庭远那张刚毅的面容映得轮廓分明,那些刀刻般的纹路在清冷的光线下比白日里更深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因为月份而显得圆润了的面孔上,那双虎目里翻涌着的东西在月色中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在北疆打仗,快马送信回来时,你已经落了三天的地了。”
他的嗓音越说越低,那些字从喉间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二十多年未曾愈合的愧。
“那一仗打了四个月,等我回来时你都会翻身了,你娘抱着你坐在门口等我,笑着说没事,说一切都顺当,可后来我从嬷嘴里才知道,她生你时胎位不正,血崩了一回,差点没保住。”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双泛红的眼眶,腕上那只古玉镯在月色中莹润无声,她的鼻尖微酸了酸,伸出手去握住了沈庭远攥在身侧的那只拳头,那只拳头粗粝而滚烫,握得指节都泛了白。
“爹。”
“如今为父总算能守着你了。”沈庭远的嗓音从那只被握住的拳头底下传出来,沙哑而重,像是一块磨了半辈子的铁终于在最柔软的地方露出了锈色,“这一回,为父哪儿都不去,就守在这儿,守着你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沈清妧将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掰开了些,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握着,那双眼睛在月色中清透而温柔,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爹,您守着呢,我知道。”
两人在月色中站了许久,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秋风里沙沙地响着,将碎金般的月光筛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砖甬道上,那些光斑随风摇曳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沈庭远才将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长地吐出来,那双虎目里的水光被他狠眨了两下逼了回去,嗓音重新找回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
“妧儿,还有一桩事,为父琢磨了许久,今日同你说一声。”
“爹说。”
“等这孩子生下来,为父打算上表,把镇国公的爵位提前请封给时安那一辈。”
沈清妧微抬了眼梢,那道目光落在父亲面容上时带着一丝询问。
沈庭远松开了她的手,那双粗粝的掌摩挲了两下膝头,嗓音放得很平,像是一个做了许久决定的人在交代一桩已经想透了的事。
“这个爵位是陛下封给沈家的恩典,为父受之有愧,当初那些功劳,十成里头有七成是你的筹谋,剩下三成是你弟弟的苦干,为父不过是占了个沈家家主的名头罢了。”
“爹。”
“你别拦我。”沈庭远抬手止住了她要开口的架势,那张面容在月色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荡与释然,“为父今年五十有七了,打了半辈子仗操了半辈子心,够了,该歇了,沈家的将来该交给年轻人了。”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在月色中坦荡而笃定的眼睛,那些涌到唇边的劝阻之词在喉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来,她微颔了首,那个动作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做女儿的心疼与敬重交织在一处的领受。
“爹想清楚了便好,我不拦您。”
沈庭远望着女儿那张从容的面孔,嘴角终于松了松,他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那力道比从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将最后一副铠甲也卸了的从容。
“走,回去歇着,夜风凉了,别吹着肚子里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