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贪花好色李二郎(2/2)
有些话,不能说。
长孙氏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内陷入了沉默。
阳光透过纱窗斜斜照进来,在地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辰。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还是冷哼一声,猛地一拍锦席。
“不行!”
他斩钉截铁道,“朕的公主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不然这皇家名声————”
长孙氏轻轻拉了他的衣袖:“陛下三思。此事王公毕竟是已来做媒。再说,李昊既然倾心怀瑾,硬是将少容赐婚过去,他必不心服,就怕今后夫妻反目————
李世民怒目圆瞪,猛地站起身。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褚黄袍下摆随着动作不断翻动,像一只暴躁的雄狮。
“他敢?!”
此时,尚书省的民部廨舍。
王珪一脸黑沉的寻到李昊,他在李昊案几上敲敲,一言不发的将他唤了出去。几个员外郎和录事等人面面相觑,感慨着吴国公果然不一样,竟是让王黄门亲自来请。
好大的面子。
出门穿过回廊,待到无人处,王珪才压低了声音反问:“你早就知道?!”
李昊一脸无辜,拱手反问:“王公在说什么?我知道些什么?”
王珪气笑道:“还在敷衍?若非你早就知道陛下有意赐婚公主,你何必偏偏在这时候唬我去做媒人?”这竖子好深的心机,一时不察,竟就被他算计进去!
好在他今日只是给皇帝递话试探,没有贸然公开说媒,否则必一发不可收拾。
可皇帝脸上的怒意是藏不住的,这竖子真是好口才,自己怎就被他给说服了?
李昊还是死不承认,“王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晚辈倾慕县主,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您是我二人长辈,是隐太子旧臣,晚辈不请您出面做媒,还能请谁?”
言外之意:魏徵那里,自己也没有交情,说不上话啊。
感受着王珪呼吸变得粗重,李昊依旧是满脸无辜,眼神中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这大唐的公主,谁爱娶谁娶。
这大唐的驸马,谁爱当谁当。
别找自己就行!
有唐一代,除了柴绍算是特例,其他马都没啥好下场。
为避外戚专权之嫌,驸马的晋升天花板会变低,封死成为宰相的可能性。且封建时代,唯有皇家公主不需要夫为妻纲,反倒需要妻为夫纲,双方关系严重不对等。
公主有专属府邸,皇室供养,与马同房不同家。虽然目前法律没有明文禁止,可娶了公主之后,驸马就得洁身自好,想要娶妾那得公主同意,可公主一般不同意。
唐中宗的宜城公主嫁给马裴巽,这位仁兄不甘寂寞,偷偷养了个外宠。公主发现后直接派人抓了那女子,截其耳鼻,剥其阴皮漫驸马面上,还把马头发剪了。
这还不算,她还得让驸马在厅上当众办公理事,召集其僚属来围观羞辱他。
结果呢?
驸马连个屁都不敢放。若非事情闹得太大,公主都不会有什么惩罚措施。
万一娶得是高阳丶太平丶襄阳这样的公主,她们养面首丶婚外情根本肆无忌惮。
不干,打死都不干!
正当王珪还打算与李昊理论一番时,民部的一名亭长找了过来,远远招呼道:“吴国公,陛下召你入宫觐见,宫人已在门外等候。”李昊连声应下告谢。
趁这个机会,他当即便打算告辞脱身。
只是看着王珪幸灾乐祸丶看热闹般的表情,李昊多少也跟着有些忐忑起来。这李世民不会生气了吧?他不会揍我吧?咦,这李世民好可怕,不像我——咳咳。
摸摸怀中准备好的文牍,李昊到底还是走进了东宫,宦官一直将他引到丽正殿。
能来这里的外臣,早前据说只有长孙无忌和魏徵两个,今天还真是与有荣焉。
被带到偏殿,通禀入内。
李昊一眼就看到大马金刀坐在榻上的李世民,赶忙行礼问候,结果就听李世民冷冷“哼”了一声。这位大唐皇帝盯着李昊,阴阳怪气道:“吴国公,胆子不小啊。”
李昊装傻反问道:“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事?”
李世民冷冷道:“少跟朕装模作样,若再虚言搪塞,休怪朕治你的欺上之罪。”
这么一说,李昊的眼神登时收敛起来。
李世民霍然起身,走到近前厉声道:“怎么,朕的公主配不上你?不愿意娶?”
李昊叉手躬身,姿态恭敬,恳切道:“回陛下,臣不愿。”
李世民闻言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暴怒道:“你再说一遍?!”这一声暴喝直如虎啸,震得李昊耳膜发颤,殿外的宦官丶宫人都跟着心中一紧,面面相觑。
偏殿侧后,长孙氏听到这声暴喝也不由得担心起李昊来。
若他真惹得皇帝暴怒,旁人可轻易劝解不得。
李昊倒是面色如常,仍旧微微躬身,语气平缓:“陛下,微臣兄长早夭,如今臣乃是家中单传,需承继自家香火,您都是知道的。”李昊说到这顿了顿,朗声道:“所谓不孝有三臣,无后为大”,臣为传承计,期望能三妻四妾,多子多福。
“故而,不愿迎娶公主,请陛下万万见谅。”
正门外,负责值守的宦官们闻言下意识头皮一紧,不由得暗赞一声“好汉子”。
侧门处,长孙氏听到这等理由一时愕然,旋即抿起嘴,登时不再为李昊担心。
倒是李世民被这一句话弄得沉默许久。
他曾经设想过李昊会有很多藉口搪塞,却万没想到他的理由这般直截了当。
他清清嗓子,语气稍缓道:“你便是尚了公主,今后照样可以纳妾————”
李昊:“臣恐恶了公主,不敢如此。小臣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平生所愿便是红袖添香,广置姬妾。臣常对自己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只为一女子所拘?”
“臣希望纳妾之时不受人掣肘,蓄养歌姬丶舞女之时不受人责难。
“此其一也。”
李昊才多大?他现在怕还是个童子之身,竟也敢口出狂言,自诩是个“贪花好色之徒”。这般明目张胆的自污丶推拒,倒被他说得好似真性情一般。
侧门处,长孙氏娥首轻摆,步摇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孩子,倒是个好心机。
李世民闻言直接气笑,可李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确实也不好再发火。
男人寄望着三妻四妾,本也是人之常情。
这公主迎回府上,确实是个恩赐的荣耀,可哪个女儿能放着男人的裤腰带不管?
这事儿,倒确实是不好说的。
李昊转移话题,低声道:“另外,陇西县主德教休明,婉嫕有节。臣倾心已久。且其亦是宗室贵女,与陛下关系颇近,其婚嫁可安朝野人心,臣诚心想请陛下赐婚。
“此其二也!”
李世民深深看着李昊,下意识向侧门处瞥去一眼。
此时更无六耳,李昊说得也未免直白。可话糙理不糙。若李怀瑾能被他正常赐婚出去,对王珪丶魏徵这等隐太子旧臣来说,确实是件安心之举,免去诸多犹疑置喙。
且,怀瑾确实也到了婚嫁年纪,不好一直拘于宫中————
“其三!”李昊却再度补充道:“臣闻汝南公主年方十二,此等年岁成婚于女子太过凶险。一旦受孕分娩,恐有不测。臣亦是为公主安危计,不敢应下此等婚事。”
“嗯?”李世民拧起眉头,摩挲着玉珏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李昊道:“女子十二至十六岁时,身体骨骼及一众器官尚在发育。天癸虽至,然筋骨未坚,胞宫尚弱。倘若受孕,胎儿大而骨盆狭窄,便易发难产,亦引发血崩。
“一旦如此,便是一尸两命,华佗再世亦是难救。”
李世民闻言沉吟起来,被李昊带偏了节奏,“这等说法,可有什么佐证?”
李昊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卷轴,道:“陛下,臣做过调研。”
李世民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这竖子分明是早做准备,进门时居然还想装傻充愣?
李昊将卷轴呈上,介绍道:“臣调阅了长安丶万年丶新丰三县近三年的户籍变化,对其中女子受孕及死亡数据进行了总结,并请人上门走访分析,绘成图表。”
李世民将卷轴展开,发现是一个奇怪的折线图。
横线上写的是“女子初产年龄分组”,纵线上写的则是“每百户中数年所见凶险件数。”折线从不同年龄组丶不同凶案的数中相连,隐隐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倾向。
李昊上前解释道:“陛下请看,过早初产(十二~十五六岁首胎)与过晚初产(三十后首胎),这两头的凶险都在抬升;而二者中间的年龄段则相对安稳;
“而随着产次堆积(三产以上),凶险会再往上爬。”
李世民凝眉颔首,这图表所见,确实一目了然。
李昊趁势对李世民道:“陛下,“骨未成丶产道不开,胎儿大则势沉,血下不收。此事乃是自然之理,然民间多不以为然,故而经年累积,长安死者数以百计。”
这还只是长安丶新丰三县的统计,关中呢?山东呢?天下呢?
李世民看着图表,吩咐道:“此事等备灾结束,着民部再做一次巡访。需在关中多查查看看,若果真如你所言,该当尽早晓谕天下。今后当以国法写定女子婚龄。”
李昊退后半步,赞叹道:“陛下英明,此善政可活人无数,胜造七级浮屠!”
李世民笑着摆摆首,却忽然醒起。
不对啊!
自己今日不是要寻这竖子麻烦的么?
他转身看着李昊,李昊也继续恭敬地抬头仰视着他。
窗外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半张脸俱都笼罩在明暗之间,看不清喜怒情绪。
李世民用卷轴敲了敲大腿,忽而笑了笑。
除开魏徵之外,这倒是第二个敢这么与他针锋相对的。
这一笑,怒意便又散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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