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先知宿命人不解,中书误事诏方颁(2/2)
“燕公,当前大事不在这些小买卖上,在粮食。只要你能在短期内弄来足够的粮食,想办法将粮食运抵关中,只要斗米成本不超过二百钱,这生意就稳赚不赔。
“这是救命的生意,不止是赚多赚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燕明初时很忐忑,举棋不定。
可随后,孙维夏带来吴国公府的大量钱财,交给他一并打理。与此同时,邱致远亲自上门,告知若燕明决心去山南购粮运粮,他可以带两百人手跟随护卫以作帮衬。
看着邱致远,再看看将近两万贯现钱,燕明终于下定决心。他几乎拿出多半家产,再加上李昊的钱财,亲自离开长安前去山南,开始大规模向长安丶关中运粮。
直到此时,中书省仍旧没有大动作。
虽然尚书省向各地下发了李昊提出的备灾举措,可朝中始终未下明确敕旨。关中只是调动了部分人力,通过以工代赈,小范围开展水利兴修,赈济部分市民而已。
李昊认清当前的处境后,便没有继续内耗,也没有妄自动作,只等相机而动。
五月廿一,姜修赶在黄昏上门,将完整调研报告的初稿交给了李昊。同时带来一个消息:梁元丶杜柏青两人都在托请家族运作,预计将在明年初离开长安外放。
作为上司,两人的考评可是握在李昊手里的。
他们若是不愿体面,那李昊只能帮他们体面。
李昊笑着点评:“倒还算识时务————”
除此之外,姜修又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郑重交给李昊,并没有多说什么。
李昊也没有多问,等到晚间散了课后,他才将信笺打开。
纸页上有着淡淡的馨香,展开之后是赏心悦目的簪花小楷。透过笔记,李昊似乎能看到相貌清丽的女孩儿坐在崇贤馆二楼的窗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轻轻落笔。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诗经·邶风》唐人表达总是这么含蓄,可透过字里行间,仍能窥见少女心意。
两人的婚事,李世民那儿仍然没有动静。
不过这几天里,中书省草敕,门下省已审署,尚书省出符下礼部丶户部,联署下发至全国各州。明立“女年未满十六不得聘定”之格,户部将其纳入丁口耗损考课。
从信号来看,该是正向且积极的。李世民或许是在消弭早前赐婚的影响。
李昊看着信笺,感受着其中的情谊,心下安然。
这个世界因他的到来,到底是被改变了不少。
商旅在阡陌上穿梭,驿马在驿道上奔驰。
不知不觉,时光就已悄然溜走。
五月底时,颉利可汗兴兵追杀苑君璋,双方战干代州以西,突厥兵败退走,苑君璋单骑入朝。李世民封其为隰州都督丶芮国公丶食邑五百户,并赐予丝帛四千匹。
随着苑君璋入朝,颉利改革丶突厥乱政的消息第一次传入李世民等君臣的耳中。
面对李世民这样的对手,颉利竟然敢在这个时候选择自乱阵脚?
常参队列中,李昊的排位比较靠后,难以看清李世民的表情。
但他猜的出来。
这时候的李世民,必是起了浓重杀心的。
不过,整个常参从头到尾,李世民都没有表露出用兵动武的意思。突厥的消息仿佛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便消散在庞杂堆叠的政事之中,没再泛起多少涟漪。
六月初,山东诸州的急报终于纷至沓来。来自中央的无数探问有了明确的结果。
山东大旱!
数月间滴雨未下,夏粮大面积减产,已有绝收之危。整个黄河漕运也趋近于无。
李昊的第一个预警,全然应验。
直到这时,朝堂上下丶各地州府方才终于慌乱起来。
此时的“山东”与后世特指的齐鲁大地可不一样,这不止是山东半岛的一隅。山东代表的是整个崤山丶函谷丶太行以东,包含了整个大河南北丶中下游的广袤区域。
这些地方,又是传统意义上的天下中原,是整个大唐帝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旱灾来得很突然,且是在整个山东的范围内集中丶激烈爆发。
如此一来,后果不堪设想。
房玄龄不得不夙兴夜寐,中书省的诏令下达得飞快,强力推动赈灾诸事落实。
朝廷下诏:旱灾诸所在免除今年租赋,组织百姓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同时,派出山东各道监察使,令吏部郎官为佐,即刻巡查山东各州县,严查贪腐丶督促赈灾。
可惜,已经晚了。
此时已经无所谓“防备”,灾情已然产生,山东各地百姓卖儿卖女,豪强开始趁机兼并。自耕农脆弱的经济基础被轻易击穿,大量百姓失去土地,开始四处流亡。
一时间,无数工作丶责难丶弹劾丶压力开始山呼海啸般压向房玄龄。
常参时,萧瑀几乎是指着房玄龄的鼻子在骂:“房中书!误国深矣!
“早前吴国公屡次进言备灾,你充耳不闻。裴尚书老成谋国,亦曾再三催促。陛下已命令降旨,可你偏信那些阿谀州县之词,只道未见实证,迟迟不肯出诏!
“如今等到山东大旱,百姓卖儿卖女丶流离失所,你倒是勤勉了。
“可还来得及么?!
“早前你若肯听一句劝,何至于此?
“这万千饥民丶遍地哀鸿,你这中书令,当负全责!”
显德殿中,房玄龄额头微汗,脸色苍白。面对萧瑀和大半个御史台的攻许,他并未反驳什么,只是当即离班俯偻趋出,立于朝堂待罪,颤声道:“臣,乞解机务。”
李世民没有直接说及“允”或“不允”,只是平静问道:“山东几处报灾?各州府何时报来丶
所报是否尽实?所司何时以状闻?中书何时得状?门下何时封送?”
听了这番话,萧瑀不由得暗自腹诽:这等错漏,皇帝竟还是要保房玄龄!
看似皇帝是在追问细则,可谁都听得明白,这是将整个中枢丶地方的所有主官都拖在事中。若果然要去追责,便不能只追房玄龄一个,必须把中央到地方俱都追问。
可如此一来,谁去做事?
果然,李世民指尖敲敲膝盖,紧接着道:“既是机事迟滞,今日便立个规矩:自今以后,诸州灾异,先驰驿以闻,随到随处,不得更守常式勘覆往返。中书门下每旦专受,不得再以非经制而驳还。
“此制,玄龄你亲自拟定,限两日条上。”
萧瑀愈发气闷。
不谈解职与否,皇帝直接谈起教训,更立新制,这显然是不打算再做追究。
待房玄龄应下差事,李世民随后看过来,对萧瑀道:“萧大夫,朕知卿弹劾,非为私怨,实忧
山东赤子。卿身为耳目之官,能以此等大事入告,正是朕所倚重者。
“然,玄龄所失,在于守成;而诸州所患,在于壅蔽。执事者惧勘覆不实而受责,层层观望;
州县惧言灾过度而失考绩,故匿不以闻。此隙,非独玄龄一人之咎。
“待新制拟定,由萧卿与朕一同勘审。至于山东赈务,救急如火,朕仍委玄龄总领。除十道监查外,萧卿可遣御史随行,若见有官吏侵渔丶转运迟滞,即刻纠弹。”
房玄龄默然垂首立在阶下,听到“朕仍委玄龄总领”一句,肩膀微微颤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深深伏首。
听了这番话,萧瑀也终于露出笑容。
虽说皇帝保下房玄龄,可却给了他参与立定新制的权力,并当众肯定他的弹劾。
两相比较,他已算赢了,他已赢房玄龄太多了。
如胜利者般扫过一眼房玄龄,萧瑀这才高声应“唯”。
散朝之后,李昊被裴矩招到身边,与老人一同向尚书省走去。民部的几位侍郎丶巡官丶主事见了这一幕,又都是深深的羡慕嫉妒。尚书与旁人,可并未如此亲近。
路上,老人小声问道:“你可看懂陛下刚刚做了什么?”
李昊闻言点头,“借御史弹劾敲打中书令,同时更立新制,为今后备灾丶赈灾扫清障碍。再安抚萧公,平息风波。”裴矩闻言微微颔首,却还是跟着一声轻笑。
“对,但不全对。”裴矩抬起眼,看了看身侧挺拔俊朗的少年,语重心长:“关键还是在做事。经此一事,别说房玄龄,从上到下,从中枢到州县,人人震肃。
“此时,才是你那赈灾方略推行的时机。别太忧心山东。有前朝的大运河在,江淮丶幽州的粮食都能转运赈济。如今赋税再免,出不了多大动荡。关键还是关中。”
李昊闻言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卑职明白。稍后我便誊抄一份赈灾方略,即刻送去中书省。”
“抄三份,门下省丶封公处都要再送一遍。借着今日的势————”裴矩话到此处,随后不再多言。整个人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可能摔倒,李昊赶忙上前搀扶。只是,回程路上,李昊也不由得有些奇怪。
裴矩待他,似乎格外耐心。这些提点,寻常人未必能从他口中得到。
可是为什么呢?
他又并非封德彝,并没有什么把柄在李昊手上,难道真是对方看重自己的才华?
深夜,梁国公的书房里,灯火昏黄。
房玄龄挑灯看着李昊的《赈济方略》,揉了揉额角,忍不住长长一叹。
早前,民部不是没送来这东西,可他始终在等灾情印证,一直没有认真细读。此时再看,不由得深深感慨。这李昊,当真不俗。这已不是单纯的赈灾条陈。
仓储丶转运丶治安丶医官丶防疫丶稽查丶以工代赈,饲养家禽丶水利规划————
竟是字字不离实务,句句皆有抓手。
若他早些行动的话————
“唉————”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唯有案头烛火一跳一跳,映着纸上文字分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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