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馈赠(2/2)
李昊挤进屋舍,匆匆对韩仲良拱手作礼,也顾不得是否冒犯,径自去搭裴矩的脉搏,再听对方的心跳,看对方的眸子。最后,他颓然一叹,知道老人已经寿终正寝。
窗外雨声似陡然急了几分,风过窗棂,呜呜作响。
翌日,李世民为裴矩辍朝一日,在显德殿殿设素次,百官陪位举哀。
遣使册赠绢布米粟,追赠绛州刺史,谥曰敬。
当日,李昊前往裴府吊唁。
此时裴府门外停满牛车,不光民部的人,尚书省各部丶甚至中书丶门下省丶九寺的人都多前来,或送个赙仪或遣掾属代表。冷淡了显得刻薄,热络了显得谄媚。
丧事亦是政事,大家都在拿捏着分寸。
李昊作为民部员外郎,是跟着韩仲良及民部的诸多官员一道进门。
脱笏丶易素服丶升堂吊拜丶赠赙仪丶退至客次丶主人答拜————
等李昊抵达灵前时,他哭得声音很大,让左右多有动容。
李昊也说不清这哭声里有多少是真心丶多少是在做样子。
或许两者皆有。
只是在这满堂宾客面前,哭声大小便是态度。裴矩新丧,他若哭得太轻,反倒显得凉薄。
其实对于裴矩来说,他这一生注定功过难定,争议不断。
他是顶级的军事家,以区区三千老弱荡平岭南,兵锋直抵南海。
他是顶级的谋略家丶外交官,合纵连横丶挑拨离间丶栽赃陷害丶用计反间,削突厥丶
乱吐谷浑,经略西域丶丝绸之路,让高昌入朝丶伊吾献地,二十七国俯首称臣。
他是顶级的政治家,学涉经史丶精通典制丶敢于诤谏,开贞观风气之先。
然而,他也谄媚杨广丶纵容奢靡,让隋朝为充上国气象而故作奇观丶铺张浪费,怂恿杨广穷兵黩武,吸血天下,让关中陇右骚然,天下百姓疲敝的罪人之一。
人总是复杂的,不复杂的都不是人。
至少对于李昊来讲,他很感激裴矩。
两人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老人对他的提点却并不藏私,甚至显得有些过于亲密。
很多话本来不足为外人道,是只能对家中子侄说的,可他对李昊却是倾囊相授。
只凭这一点,老人也担得起李昊这份哭祭。
祭拜完毕,李昊便也打算离开,可他却被裴府的管事拦了下来。
“吴国公还请稍待,我家郎君有话想对国公说,稍后便到。”
死后三日小殓,在小殓成服之前,来吊的人叫“始死吊”。此时家属披发袒臂丶哭踊无节,吊客行吊礼,进丶拜丶哭丶退。但不留久坐,因为丧家尚在忙乱之中。
李昊略有些奇怪,不知是有什么事要说,但还是等了下来。
约莫一刻钟后,裴矩长子裴宣机才捧着一个麻布包袱匆匆抵达,两人简单见礼后,裴宣机道:“吴国公,家父前日曾对我交待,准备将此物赠送于你,不想————”
裴宣机说着说着,忽然便一声哽咽。
他很快调整情绪,将布包递送过去,“家中丧乱,不能久陪,还请见谅。”
李昊连忙接过,入手重量不轻,不知是什么。他来不及多问,郑重答谢。
也不等两人多说几句,裴宣机便赶回灵堂。他是家中长子,宾客见礼时他若不在,是很失仪的。李昊也不再久留,带着布包匆匆出门,江念远正带人在外等候。
“郎君。”
“走,回府。”
李昊没有再与旁人攀谈,担心裴矩赠送给自己的东西有蹊跷,会引人遐想。他回到马车,没急着打开布包,直到回府进入书房后,他才郑重将包袱展开。
里面是厚厚的三支卷轴。
卷轴用的纸质地不错,且每一幅都很厚重。李昊拿起一副,窥见了题目。
“《西域图记》?”李昊略显错愕。
这套《西域图记》在此时算是宝贵的资料,其中收录西域四十四国的山川地理丶风俗物产丶服饰制度等信息,并附有地图及各国人物彩绘图,后世已然散佚。
这裴矩利用自己经营西域的机会,收集到的宝贵资料,亲自编撰而成。
旋即,李昊似有些恍然,大致猜出裴矩送自己这套书的目的,也隐约猜出对方近来对自己释放出善意的缘由。“您这是想让我继承遗志,将来继续经略西域?”
裴矩一生的足迹遍布天下,岭南丶江南丶塞北丶辽东丶青藏高原,可若是盖棺定论,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丶最值得回味的,一定是他经营西域丶打通丝绸之路的经历。
然而,他最被时人所诟病丶责难的,恰恰也是来源于此。
因为杨广混蛋人,他所做的事自然也是混蛋事。打通西域丶通商诸胡不过是穷兵黩武丶耗费钱粮得来一份虚名丶大片无用之土。以魏徵为代表,时人多是如此做想。
“您想让我,为您正名?”李昊喃喃嘀咕,陷入思索。是自己早前着人打探西域消息,被裴矩察觉?是自己审慎调研丶大胆上书的做事风格,让他感到满意?
亦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
他摩挲着卷轴,信手解开束缚,将之展开。
“臣闻禹定九州,导河不逾积石:秦兼六国,设防止及临洮。故知西胡杂种,僻居遐裔,礼教之所不及,书典之所罕传。自汉氏兴基,开拓河右————
“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各有襟带————”
再展开,是一副副广阔的图景。
从长安向西,北丶中丶南三条丝绸之路,度葱岭丶过流水丶穿沙漠,钹汗丶苏对沙那国丶康国丶曹国丶何国丶大/小安国丶穆国丶波斯丶护密丶吐火罗————
一个个名字丶一幅幅图画丶一道道标注。
驼铃声声丶梵音道道,浩瀚世界丶帝国财源,尽在这三册书卷之中。
它们,倾注了裴矩无数心血。
李昊压下心头翻涌,将书卷郑重合拢丶系紧,将轮值的明月唤入房间,郑重道:“你安排人手,将这套书誊抄一份。寻紫檀木盒,原稿务必妥善收好,不得有误!”
等美貌女婢郑重将书卷带走,李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对着房梁呢喃。
“多谢裴公信重,此事必成,李昊也定当尽己所能。不过————”
李昊说到这儿,忽而眯了眯眼:“我得先把该做的事,先都料理清楚。”
今日天阴,夏风忽而吹过窗外,刮得草叶沙沙作响,似是在做出某种应和。
义兴郡公府,高士廉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长孙无忌,轻轻勾起嘴角,“本以为还得再等等,没想到时局会变得这般快。封德彝急病丶裴矩薨逝,这是天赐良机!
“辅机,你拜相在即!”
长孙无忌蹙眉道:“舅父,此事变数还多。陛下早前除萧瑀检校御史大夫,显然有复其相位之意。便是封德彝急病,也未必会轮到我的头上。此事,莫再强求————”
高士廉叹息摇头:“我已是堂堂侍中,所作所为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
长孙无忌脸色尴尬。
高士廉起身负手,自信道:“你只管安心听我安排,舅父岂会害你?封德彝病重,尚书左仆射必要补缺,这是你最好的一次机会。现在不争,何时去争?”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裴矩薨逝,民部尚书多半就是韩仲良。此人资历不错,是陛下心腹出身,可威望较裴矩相差多矣。这段时日,封德彝必要在家静养,尚书省无人!
“若我此时对民部丶李昊的备灾诸事设阻,你猜,他们会求到何人头上?”
长孙无忌眸光急动,已立刻明白了舅父的意思。
裴矩已死,韩仲良威望不够,封德彝这位支持备灾的尚书右仆射缺位。关中备灾的事情一旦受阻,李昊只能去请萧瑀出面。萧瑀性急刚烈,如此就容易露出破绽————
高士廉走到长孙无忌身旁,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到舅父嘴角微翘,显得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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