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到底哪里出了错(2/2)
“臣身为尚书左丞,总领省内纲纪,不得不稽查言事。
“此等稽程废事”之象,恐误天时,徒费国力,坏了朝廷安民兴邦之策。
“臣请弹劾民部尚书韩仲良!
“身居九卿之位,受陛下腹心之寄,却不能如期整备,致使备灾诸事悬而未决。此非细过,实乃怠政!臣以为,备灾大事绝不可含糊,必须严查追责,以儆效尤。
“若因循如此,则今后朝廷政令,皆可视为儿戏!”
奏毕,魏徵退回班列,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度支司臣僚的方向,随即垂下。
在度支司郎中的身后,李昊低着头,却是微微撇嘴。
果然。
别看魏徵顶着“犯颜直谏”的名声,可他也算是千年的狐狸。
贞观初年的政治场上,没有业余玩家。
好戏,要开场了————
原本,韩仲良还正义愤填膺。本来自己这民部尚书就被门下省欺负丶被工部背刺,结果今日常参,你这尚书左丞偏还雪中泼水丶落井下石,真当自己是泥捏的?
可旋即,他便已发现端倪。
魏徵这弹劾,是在给自己造势啊!
他虽然是在弹劾自己,可句句都不理“稽程废事”这四个字,与其说的针对自己,不如说是对事不对人。偏他又将此事调门拔得极高,将拖延定为“怠政”
这不正好让自己当廷澄清,顺带着加以问责么?
此时,班列上首的高士廉丶尚书队列中的段纶两人脸色同时一紧。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今日魏徵会跳将出来。
门下省丶工部的拖延丶掣肘不过是这两天的事,就算是拖延也根本还没拖延到“稽程废事”的地步。按理讲,魏徵就算想要插手,现在也远没到他下场的时候。
韩仲良竟然这般果决?!
事情才刚刚出了点端倪,他没有去寻御史台介入,竟是直接请动魏徵下场?
刚刚这番话看似是在弹劾韩仲良,可他们不傻,稍加思索就知道,这是魏徵在给韩仲良铺路,是在给韩仲良蓄势!一旦皇帝认了魏徵的话,必要韩仲良出面解释。
那时————
他们这些下绊丶掣肘的,反倒是骑虎难下。
果然,御座上,李世民声音沉了下来。
“魏卿,所言极是!”
他视线扫过整个朝堂,一字一顿地重申旧令,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死寂:“朕早有明诏:自今以后,诸州有灾异,先驰驿以闻,随到随处,不得更守常式勘覆往返!中书门下每旦专受,不得再以非经制而驳还!灾情如是,备灾亦如是!”
话一出口,高士廉的脸色一变,登时头皮一紧,喉结上下滚动。
段纶更是脸色白了三分,飞快看向队列前的裴寂,可此时裴寂不动如山。
李世民却仍旧声色俱厉道:“水旱蝗螟,关乎百姓生死,这便是最大的经制”!备灾兴利,救民于倒悬,此不言自明!”说到这,李世民方才看向韩仲良。
“韩卿!给朕说清楚,因何如此迟缓怠政?!”
韩仲良心中暗喜,却脸色严肃,立刻趋步出列,跟随通事舍人上前。
“陛下明鉴!非臣不肯用心,实是文书往复,稽留过甚!
“臣部所奏宁丶邠丶泾丶岐丶同丶丹六州以工代赈方略早已写定,送抵门下省,却屡次以程式未备”丶州县丁册未核”等缘由封退,并要求诸衙共同勘覆。
“工部又以山陵营缮急需为由,不肯配合,一匠一官丶一木一石皆不肯拨。
“臣不是不想快,是案牍被锁在门下,水利人手丶良材又俱被抽空在工部,一应准备实在寸步难行。臣纵如哪咤一般生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对文空叹啊!”
话音一落,刑部尚书李靖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不过,此时此刻已无人在意这点小事,任谁都能嗅到今天氛围不对。魏徵先跳出来弹劾韩仲良,实则将拖延备灾之举都打成“怠政”,韩仲良再指责门下丶工部————
这是要出大事啊!
韩仲良话音一落,高士廉便想要说话辩解,段纶也打算出列,可李世民却先一步开了口,“昨日,朕去太极宫给上皇请安,上皇还曾特地说起修陵一事————”
这么一说,高士廉丶段纶都不好妄动,殿中众人都在屏息以待。
两侧,起居郎和起居舍人开始秉笔疾书。
李世民道:“上皇对朕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关中正兴修水利丶备灾防灾,这是救民活命的大事。山陵修葺,不过百年之后安息之所,万不可抢占民力。
若有人以陵寝之急而害生民之命,此诚当论罪而处!”
一句话,段纶额上丶脸上汗如雨下。
也等不得李世民点名,他连忙抢班出列,束手戴罪道:“陛下,臣————”
李世民沉声道:“朕,召你上前否?!”
一句话,段纶如遭雷击,喉结上下滚动。
李世民冷冷道:“当年,上皇任你为益州总管,你在任上生杀自已丶高下恣情,多所凌傲,人皆告你已反,上皇未予处置。朕念你当年蓝田聚兵有功,又是皇亲。
“工部掌天下营缮丶水部政令,朕委汝以国之大利。今关中备灾早有定诏,刻不容缓,你却擅假上皇名讳,截匠役丶扣勘状,致民部稽程,这可是重臣所为?!”
段纶慌忙俯首,汗珠自脸颊连连滚落,很快砸在地上汇成小洼。
李世民哼道:“即日起,解工部尚书事丶收印,出就私第待罪!御史台丶中书省合尚书左丞一并勘状,按验工部稽程阻扰事,再论处置。”萧瑀丶房玄龄立刻应声。
一时间,朝堂百官都倒吸一口冷气。
便是魏徵丶韩仲良此时都有些迷糊,没想到皇帝对段纶的处置竟这般果决凌厉。
原本,众人都以为今日不过是如前次一般,对段纶多加训诫敲打。
毕竟,他可是当朝驸马,是代表上皇的贵戚重臣。
虽说皇帝已经坐稳了帝位,可毕竟时日尚浅,对上皇一系臣公处置尤需慎重。
结果,皇帝今日竟是借势直接当众解了段纶职司!御史台丶中书省共按其事?
联想到皇帝昨日见过上皇,上皇又对山陵诸事发表过意见————众人一时间俱是心头起伏。虽说上皇早已退位,可他一直占据太极宫未迁,显然对权力还是有想法的。
这般一来,是上皇又退了一大步?
众人纷纷看向裴寂。
裴寂是上皇一系头号重臣,段纶是他这一系的重要盟友,这次做事也与裴寂有些关联,裴寂总该说说话的。班列上首,裴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此事毫不关心。
此时,最紧张的是高士廉。
今天的一切简直太突然了些,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段纶下场不是他安排,可也正是契合他的意愿,以“孝道”掣肘名正言顺。
他想过韩仲良会反击,可无非通过御史台将事情闹大。且将萧瑀拖下场本就是他的目的,届时廷前论对,设法激怒萧瑀,他自有无数办法抗辩,萧瑀根本无能为力。
这才是正常剧本。
可谁料想,今日常参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魏徵挑头丶韩仲良申辩,到这其实也还可控。却不料,皇帝竟是与上皇达成了一致,如此果断的当众解去段纶职司!
这一下敲山震虎,皇帝的威势瞬间已极,他还能如何?
韩仲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与魏徵一直不算亲密,双方间隙颇深,这是他选择此时发难的原因所在。挑动魏徵也就罢了,上皇他又是如何说服的?没有上皇点头,皇帝今日不可能这般果决。
是我小看了韩仲良?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高士廉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想法在激烈碰撞,却完全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这时,他发现皇帝的目光扫了过来,他的心脏登时提到嗓子眼。
皇帝已随口罢了段纶,会不会再随口罢了他?
别看他是当朝宰相,可论背景他本就是皇帝心腹,论爵位他更是远不及段纶。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不远处,长孙无忌忽而出列,对皇帝谏言道:“陛下,依程式,此次勘状门下省需参与审署,理当派员协查。且韩尚书刚刚所说,门下省亦有拖延怠政之嫌。
“臣以为,门下省内亦当自查,对故意拖延丶怠政之人,亦当严惩。”
ap;gt;
lt;sc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gt;lt;/s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