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此子,国器也(2/2)
房玄龄微微颔首,长孙无忌却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果然,李昊紧接着道:“然,臣想请问,明年该当如何?”
房玄龄微微一愣,李世民敲击膝盖的指尖骤然一顿。
明年?
李昊吸了口气,“此时该做最坏的打算,秋粮已尽绝收。百姓衣食无着。往年九月该做秋耕,需劳力清茬丶牛犁深翻丶耙平待墒,随后播种宿麦,等待冬雪落地。
“可如今灾情已至,百姓丶耕牛都已没了食物,本就无心再作耕种。若不在关中就地赈恤,而是命百姓外出就食,则秋耕乾脆便无人打理。来年夏收又要粮荒。”
一番话,大殿内落针可闻。
魏徵猛地跺了跺脚,深吸了口气。
是了,是了!霜灾不只会影响这一季而已。
很快,不少人都跟着醒悟过来,冷风吹入,让他们陡然都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若站在长安城头眺望。
阳光洒在广袤的渭河平原上,却照不出半点金色,只有一层诡异的惨白。
从高空俯瞰,关东丶河南丶关中及陇右沿边诸州都是一片苍茫,昨夜的霜气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自北边草原一路向南横扫,所过之处,八百里秦川似被硬生生抹去。
近看,那些本该在秋风中沉甸甸垂下头的粟米,此刻穗颈处却已渗出黑液。
这是谷物冻伤的结果。
叶片像被滚水烫过一般蜷曲发黑:豆田里的植株更是成片倒伏,原本饱满青嫩的豆荚在阳光下迅速萎缩,变成了挂在枯藤上的褐色空壳。
这不是自然的凋零,而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将大唐京畿最肥沃的土地,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白色焦土。
农人们站在田边地头,看着眼前白惨惨苍茫一片,一时间心灰若死。
他们比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加敏感,一瞬间就已想明白了后续的必然演进。
今岁的秋粮彻底完了,当务之急只有“果腹”二字。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得想尽办法收拢丶吃掉。种子没了丶人都乏了丶牛都瘦了,这种情况下,秋耕不可能再做的。
秋耕一旦无人着力,那来年夏收收个什么?
且土地这么长时间没人打理,表层会结皮丶墒会漏掉丶肥库必空,来年秋耕————
秋粮塌丶冬播塌丶夏粮再塌,来年秋耕怕是又没办法恢复,岂不是再无休止?
李昊的话还没完。
“早前,微臣曾屡次提及久旱必蝗”。虽说山东各地以工代赈”已行数月,可依臣料想,各地执行怕未必尽善,来年必有蝗灾。关中无人秋耕,亦将危矣。”
危害中原的东亚飞蝗,越冬形态既不是成虫也不是幼虫,而是卵。
秋季雌蝗交配后,会在向阳丶乾燥丶土质略疏松但又不过分松散的地方产卵。
河滩荒地丶乾涸沟渠边丶休耕地表面丶以及未深翻的留茬田都是首选。
秋耕翻土,会打碎土块丶压实表层,破坏蝗虫偏好的“适度疏松感”,并把含卵的土层直接翻到地表,让卵块裸露在寒冬霜雪和反覆的冻融循环之中。
虫卵的胶质保护层容易开裂丶脱水进而冻死,即便没冻死也易被鸟雀刨食殆尽。
可一旦秋耕作罢,水利又未整饬到位,关中就会成为蝗虫的高级产房。
此时,渭南令薛凌正在田间蹲下身来,掰开一块没耕过的枯茬地。不经意的,他指缝间蹭到几粒极小的丶琥珀色的胶状物,这些东西嵌在土粒间,显得颇为密集。
他将土块轻轻捻碎,一时间头皮发麻。
土粒里,胶状物密密麻麻,已不知共有多少————
“陛下,吴国公所言不虚。秋耕深则蝗不复生,秋耕掩则蝗子埋于深壤————”
显德殿上,民部尚书韩仲良正在默诵着《泛胜之书》和《四民月令》的记载。这些内容早些时日李昊专门来与他聊过,此时被皇帝问起,他回答得十分乾脆流利。
李世民颇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手指敲击得越来越快。
必须让百姓部分外出就食,否则太仓粮食不够,朝廷根本消耗不起。
不能让百姓全都外出就食,否则关中灾连着灾,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手指猛地一停,李世民抬起眼。
冕旒之后,一双眸子此时显得坚毅,它们盯紧李昊,旋即发问:“当作何解?”
李昊果断道:“臣有三请!”
“说!”
“臣一请,老弱女流等百姓相携南下,各地官府需妥善安置,借用驿道安排接济。只消百姓抵达山南一带,立刻以和籴之粮进行就地赈济,以此减轻关中负担。”
如此一来,是要百姓中的青壮与家人分离,只留青壮在关中劳作?
可当此情形,这确也是最佳的办法。
与身家性命相比,此法对百姓来说已是显得无比仁慈,只需各地官吏妥善执行。
“还有呢?”李世民蹙眉再问。
“臣二请,以太仓粮为基,于关中全境行以工代赈”之法。命百姓继续秋耕犁地,播种宿麦。同时于秋冬农闲之际,整饬水利,以防来年蝗灾。”
果然!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了下来。以工代赈,留下青壮丶这是应有之义,是在为更加艰难的来年做打算。李世民敲击膝盖的手指也慢下来,目光中多了一分审视。
“第三呢?”李世民再问。
李昊感受到那道目光,不闪不避,深吸一口气,随即掷地有声地说出第三句:“臣三请,陛下嘉奖义兴郡公(高士廉)!”
嗯?!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高士廉更是忍不住愕然侧头,因颈椎牵动疼得龇牙咧嘴。
李昊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自己之前一直在针对他丶打击他。
现在为何要皇帝嘉奖自己?
李昊继续道:“高公早前已表态,若大灾果至,将捐出家资,赈济百姓。此乃为人臣之典范,吾辈之楷模,陛下若不嘉奖,必至朝野寒心丶明珠蒙尘!”
直娘贼!还有这一茬!
高士廉脸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颜面神经似乎在一瞬间有些失调。
当时为了向皇帝施压,又笃定八月之后不会有什么灾异,这才放话以“家资”作保。
今日伊始,也全都没人提起这事,想不到这竖子竟是睚眦必报,记得这般清楚!
什么吾辈楷模丶人臣典范,他这就是在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那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啊!
萧瑀懊恼的啧啧嘴。
自己刚刚怎就没想到这一茬?险些让高士廉这老小子蒙混过去。
李昊继续道:“同时,请陛下降诏,以钱帛向士绅丶商贾家有余粮者以百六十五文为价进行平籴,以此补太仓之缺。平籴优异之人,可旌表门闾丶蠲免本户差科。”
这么一说,道理就都通了。
此时霜灾已降,粮价必要飞升,最后飙到多少完全无法想像。
现在,借着高士廉愿意主动捐献家资为由头,以朝廷表彰丶免除徭役为诱饵,以朝廷府库钱帛为凭依,锚定相对合理的价格向关中士绅丶商贾购粮,以此扩大粮源。
李百药看着李昊的背影,眸中尽是欣慰。
魏徵看着李昊的背影,目光里满是羡慕。
李世民敲打膝盖的指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随后又骤然放慢。
“杜兵部!”
兵部尚书杜如晦闻言出列,趋步上前。
“你如何看?”
杜如晦挺着笏板,平静道:“陛下,赈灾之事宜快不宜慢,越早定策国家丶百姓就都可多从容一分。吴国公之三策,纾解压力丶以工代赈丶扩大粮源,环环相扣。
“此策并非绝妙,但胜在完整,当此之时正是国朝所亟需。
“故而,臣附吴国公之意,并请陛下敕旨,令边军戒备,以防突厥乘隙而来。”
封德彝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待杜如晦话音一落,他立刻便抢声道:“陛下,臣附议!”此时表态得急,可以稍稍修复和李昊的关系。他瞥了眼高士廉,打定主意。
也该对他收网了————
一旁,萧瑀丶房玄龄也十分乾脆,在封德彝之后也俱都出声道着“附议。”长孙无忌瞥了自家舅父一眼,决断得十分乾脆,也同时出声道:“陛下,臣附议!”
眼见如此,李世民也迅速下定决心:“既如此,中书侍郎温彦博丶尚书左丞魏徵丶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丶检校中书舍人辛谓分往诸州。中书拟诏,迅速推行!”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纷纷出列,齐声应“唯”。
御座上,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昊一眼,心中对他的评价已拔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此子,国器也!”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是给出了这么一套立时可用的完备策略。
自始至终,信念坚毅,百折不挠。
倘若悉心培养,将来必又是一个可撑住社稷的宰相之才。
思索间,李世民已在筹划将来对李昊的仕途安排。此时,其他众臣也已纷纷退回班列。然而,就在气氛稍缓丶拟诏即刻启动之时,检校御史大夫杜淹忽然出列。
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问!”
李世民眉头微动:“杜卿但讲。”
杜淹直视高士廉,一字一顿道:“水旱蝗螟,关乎百姓生死。”早前暂停备灾,乃高侍中一力促成,朝议相从。如今大霜降于关中,秋粮尽毁,饿殍在即。
“臣敢问高侍中当日以风调雨顺”为凭丶以“节省国用”为据,请罢备灾之
议。如今,此“风调”何在?此“顺雨”何在?其言尚在耳,而灾已临头。
“此等论政之失,是当为之,还是不当为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殿宇之间。
高士廉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也一时压抑着怒气。
杜淹,这是要趁机发难?藉机再对王凝之事做报复?
萧瑀此时大喜,同样躬身道:“陛下,杜大夫所言,乃是为公问责。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救灾,但此事亦不可轻轻放过,以免日后无人敢言未雨绸缪”之重。”
李世民的目光在杜淹丶萧瑀丶高士廉丶长孙无忌之间缓缓扫过。
末了,只说出四个字:“留中候议。”
封德彝再看李昊,随后视线便盯在高士廉的身上,忽然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那份投名状,该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