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断崖下的笑声(2/2)
屋内静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痰音和虚弱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进……来吧。”
反夜月推开门,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了大半,只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房间很大,陈设古旧而考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老人房间特有的、略带滞闷的气息。
靠墙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厚重的帷帐被金钩挂起一边。
床上靠坐着一位老人,他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睡衣,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色的老年斑,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而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方,依稀可见一点点未完全褪去的、属于猫科动物的斑纹轮廓,但比起反夜月和反夜波那清晰漂亮的猫耳,已经黯淡模糊了许多,显示出他血脉的稀薄和年岁的侵蚀。
这便是反夜月的爷爷,反夜崇。
听到开门声,老人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可能锐利、但如今已有些浑浊的浅褐色眼眸,看向了门口端着托盘的反夜月。
在看到孙女的瞬间,他脸上那些深刻的、似乎永远带着严肃和疲惫的皱纹,极其费力地舒展开来,挤出了一个微弱但真实的笑容,他甚至试图撑起身体,想要坐得更直一些,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爷爷!您别动!”反夜月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伸手扶住了老人颤抖的肩膀,帮他顺了顺气,她的手触碰到爷爷的肩膀,只觉得掌下的骨骼突出得硌人,那单薄的睡衣下,几乎感觉不到多少肌肉。
好一会儿,反夜崇才止住了咳嗽,靠在摞起的枕头上,微微喘息着,脸色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嘶哑地说:“没、没事……老毛病了,咳咳……吓到你了吧,小月。”
“爷爷……”反夜月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她端起温水,递到老人唇边,“先喝点水。”
反夜崇就着孙女的手,小口抿了几口水,干涩的喉咙似乎舒服了一些,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反夜月,自嘲般地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说到底……也是自己活该,年轻的时候,烟抽得太凶,你奶奶啊,为这个没少念叨我……现在好了,肺不行了,咳……她也听不见了,清静了,我也……该去陪她了。”
“爷爷!您别胡说!”反夜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急切,她用力摇头,那双漂亮的猫眼里写满了不赞同,“您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只要好好静养,按时吃药,会慢慢调养好的!不许再说那种……那种丧气话!”
看着孙女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反夜崇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和歉意。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反夜月扶在床边的手背,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爷爷不说丧气话,小月别生气。”他顺从地改口,脸上的笑容也温和了许多。
反夜月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并未散去。她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准备喂爷爷吃饭,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对面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崭新的、完整的、黄黑条纹相间的老虎皮,虎皮显然是精心鞣制过的,毛色鲜亮,虎头上的“王”字纹路清晰,一双空洞的玻璃眼珠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驱散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反夜月指了指那张虎皮,问道:“爷爷,那个……是新买的吗?以前好像没见挂过。”
反夜崇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向那张虎皮,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是买的,是前些日子……咳,我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去后山打的。”
“打猎打来的?”反夜月微微一愣,舀粥的动作都顿住了,有些惊讶地看向爷爷,“后山……还有野生的老虎?”
“嗯。”反夜崇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道,“这些年,山里生态是好了不少,有些以前绝迹的东西,又慢慢回来了,不过,像这样的‘大猫’也确实不多见,我碰上的时候,它正在追一头鹿……眼神凶得很。”
他描述得很平淡,但反夜月却听得心里有些发毛。
“您一个人……去的?”她忍不住问。
“嗯,一个人清静。”反夜崇没有多解释,只是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虎皮上,眼神有些悠远。
反夜月也重新看向那张虎皮,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空洞的玻璃眼珠,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她从小到大生活在现代化的亚人自治区,见过的“动物”大多是在动物园、影像资料里,像这样一张刚刚从山林中猎杀、还带着原始野性气息的兽皮,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隐隐有种莫名的……冲击。
“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野生动物呢。”她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反夜崇闻言,转过头看向孙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感慨的笑容。
“是啊……你们这一代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墙’里面,吃的肉是从人类区域运来的冷冻品,见到的‘野兽’是关在笼子里供人参观的……没见过真正的、野性的东西,也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有些锐利,虽然被虚弱掩盖了大半,但那份历经沧桑的洞察力似乎还在。
“小月,你知道……我们亚人,和这些‘野兽’,”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虎皮,“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反夜月被问得一愣。
“区别……不是很大吗?我们是‘人’啊,有智慧,有社会,有文明,它们……只是动物而已。”
“对,也不完全对。”反夜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们亚人,之所以是亚‘人’,而不是纯粹的‘兽’……关键就在于,我们身体里流淌的,不仅仅是祖先的血脉和野性,更重要的……是‘人性’。”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直视着反夜月,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是懂得克制,是拥有情感,是建立秩序,是传承文明……是这些‘人性’的东西,让我们从山林里走出来,聚在一起,建起城镇,制定规则,哪怕……只是在这片小小的自治区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向墙上那张无声咆哮的虎皮,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漠。
“而这些家伙……”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