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青莲六叶（1/1）
通天罩覆盖上来的第三天，青莲的第六片叶子完成了全展。
那是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空间内部的模拟星光正在从夜间模式向晨间模式过渡，光线从顶部天窗位置逐渐变亮。我坐在桌案旁边整理前一天的观测记录，写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脚下青石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持续约数息的震动。震动从青莲根部出发，沿着地面的纹理向四周扩散，抵达空间边缘之后自然消散。震动结束之后，青莲的方向传来了一层比平时更亮、更清透的光。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琼霄已经蹲在池边了，她大概比我早了几息感知到震动。她蹲在池沿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落在青莲的第六片叶子上。那片叶子正在从卷曲的状态中缓慢展开。它的展开方式跟之前五片叶子都不同——前五片叶子在展开时速度较快，每一次全展都在数息之内完成，展开的过程干脆利落，像一个人在确认了安全之后自然地舒展了身体。第六片叶子的展开速度慢得多，叶缘从卷曲的内侧向外翻卷，每一次翻卷的幅度都极小，像一片被雨水打湿之后正在被日光缓慢晒干的叶子在舒展过程中每一个角度都被仔细测量过。它的叶脉在展开过程中逐渐凸起，叶脉的走向跟前五片叶子不同，主脉从叶柄处出发后沿着叶片的中线延伸，在中段处分成三根支脉，支脉各自向叶缘方向延伸并在末端微微上翘。三条支脉之间分布着极细的、网状的次级脉络，那些脉络在叶片完全展开之后呈现出一层淡淡的、像被晨露反复洗过的浅青色光泽。
整片叶子完全展开的时间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展开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叶尖处最后一道卷曲的弧度被缓慢抚平，叶片停在了完全舒展的角度上。六片叶子同时存在于青莲的主茎上，以主茎为中心向六个方向均匀分布，每一片的朝向不同，但叶片之间的角度相等。从上方俯视，六片叶子构成一个完整的、均匀的、像一只手掌托着空间中央的青色圆盘。叶片的颜色各有深浅——第一片最深，第六片最浅，最浅的第六片在晨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叶面看到下方池水的纹理和池底两圈名字的刻痕。
金莲在两旁开着花。两朵花一左一右分布在青莲的两侧，与青莲的主茎之间隔了约一指宽的距离。左花略大，花瓣的颜色偏金；右花略小，花瓣的颜色偏青。两朵花在晨光中持续泛着各自的光泽，相互之间没有干涉，像两个各自独立运转的发光体被放置在了同一个坐标系中。金莲的叶片在花下方保持着稳定的伸展姿态，叶片表面那层青边金底的光泽在通天罩覆盖之后比以前更厚了一线，像一层被持续沉淀的金属氧化膜在多次处理之后自然增厚。
我蹲在池边把手伸进了水里。水面被手指破开的瞬间，六片叶子同时亮了一下。亮光从叶柄处向叶尖方向逐段传导，传导的速度均匀，每一片叶子亮起的顺序按逆时针方向依次进行，从第一片到第六片之间没有停顿也没有跳序。亮光传导完毕之后青莲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叶片在无风的空气中安静地悬着，主茎直立，根须在水下持续搏动。
我蹲在池边闭眼感应了空间内部的时间流速。感应方式很简单，我以自身气运层的自然脉动作为参照，感知空间内部时间与外部时间的比值。以前这个比值是1:5，空间内部过五个时辰，外部过一个时辰。现在感应到的比值变了。空间内部的时间流速比之前更快了，脉动的间隔变得更短，单位时间内的气运流转次数增加了约六成。粗略估算之后比值大约是1:8。空间内部过八个时辰，外部过一个时辰。差距比之前扩大了。
我睁眼站起来的时候多宝从空间内部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物资清单，大概是要去物资仓核对库存。他看到我蹲在池边的位置之后拐了一下方向走到池边站定。他看了一眼青莲的六片叶子，又看了一眼金莲的两朵花，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他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没有立刻走开，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时间流速变了。之前是1:5，现在是1:8。”
多宝把物资清单在手里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青莲，六片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青光，第六片叶子尤其显眼——它是六片中最薄、最透、最亮的一片，像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薄玉片贴在主茎的末端。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抬头问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沉了一档。“1:8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在空间里修炼八个时辰，外面只过了一个时辰。备战效率是阐教的八倍。他们在外面推演一天，我们在里面可以推演八天。他们恢复一成功力需要十天，我们只需要一天多。”
多宝站在池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物资清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动作重复了一次。他大概在脑子里快速推演这个时间差在接下来的攻防中能带来的各种可能性。推演完成之后他把清单收好，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又碰了一下青莲的根须。根须在指尖触到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我的意图。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我看着多宝的眼睛，把已经想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平直，没有多余的起伏。
“修。我需要把这段积累消化掉。”
多宝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青莲第六片叶子上。那片叶子在晨光中持续泛着那层半透明的、清亮的青光。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在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理解了的事情之后自然浮现的沉稳。“闭关多久？”
“空间里八天。外面一天。”
他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往物资仓的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均匀，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上，拇指扣在食指侧面，做了一个极短促的确认手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我站在池边又看了一会儿青莲。六片叶子在晨光中安静地悬着，第六片叶子的清亮光泽比其他五片都更显眼。金莲两朵花在两侧持续泛着各自的光泽。通天罩覆盖在空间外壳的外表面上，深青色的罩层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存在着，稳定而温热。空间内部一百多个人正在各自的区域做着日常事务，训练场上传来列队的声响，物资仓方向传来碧霄清点库存的声音，池面下水波轻拍池壁的细响持续着。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最后碰了一下内圈主根处那道“赵”字的刻痕。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六片叶子同时亮了一线，亮完之后回落到平常的亮度。我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桌案方向走。闭关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帛纸上那卷已经写完的第四板块记录需要收进木筒里，桌案上散着的几份观测数据需要归档，茶碗需要交给琼霄。我走到桌案旁边的时候琼霄已经在那里了。她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茶，搁在我惯常放碗的位置上。茶汤的颜色比平时略深，大概是换了另一种茶叶。她没有说话，把碗放好之后退到了桌案侧面的位置上站着。我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温刚好，入喉的时候那层回甘从舌根缓慢地升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