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以逸待劳(1/1)
我让地煞营在赤精子那条隐蔽补给线上预设了空间感应符。
感应符的布设方式跟以往不同。地煞营没有把符纸直接贴在补给线经过的地面上,而是把符纸埋在补给线两侧约莫三丈远处的土层中,每处符纸的埋设深度约两尺,符面朝上,朝向补给线的方向。符纸的激活条件被设定为“气运特征匹配”——只有当携带赤精子本人气息的物体或人经过符纸正上方时,符纸才会被触发。触发之后符纸会释放一道极短的、定向的空间脉冲,脉冲只沿着预设的方向传播到护法军控制区内的接收节点上,不向空中散射,不产生任何可被赤精子本人感知的气运扰动。整个感应网络的布设花费了两天时间。地煞营分三组交替作业,白天踩点,夜间埋设,每一处符纸的埋设位置都经过了反复校准,确保触发角度精确对准补给线的走向。
第三天傍晚,第一个感应信号亮了起来。
赤精子在防线东侧出现,骚扰了一处巡逻队的侧翼,削了其中两人的气运表层之后脱离。脱离之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返回丘陵地带休整,而是绕了一段弯路,从东侧折向南面,再从南面绕回丘陵。他绕的那段弯路恰好经过补给线上的第二个中转点。地煞营预设在那处中转点两侧的感应符在他经过的瞬间先后触发了两次。两次脉冲的间隔约莫半盏茶,说明他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半盏茶的间隔在正常修士的脚程中意味着距离大约五里,以赤精子之前的移动速度这个距离只需要不到三分之一盏茶的时间。他在减速。他的体力恢复已经跟不上了。
我坐在桌案前面看着接收节点上逐次亮起的感应信号。赤精子的移动轨迹在帛图上形成了一条持续延伸的线。那条线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来直去、方向明确,而是出现了多次重复的转折——他从一个方向绕到另一个方向,从一处隐蔽点折返到另一处隐蔽点,转折的频率比之前高出了不少,每次转折之间的直线距离也更短。他在绕路。他在试图让自己的移动路径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但他的体力不允许他在绕路的同时维持之前的速度。他的绕路反而暴露了他最真实的状态。
第五天,他的骚扰频率降到了两个时辰一次。第六天,降到了三个时辰。第七天,他停下来了。
感应信号在第七天傍晚从第三个中转点附近传回来。信号显示他在那里停留了超过半个时辰没有移动。那里是补给线上最后一个中转点,距离他常用的休整位置约莫二十里。他停在了中转点附近而不是继续往前走到惯常的休整位置上,说明他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剩下的那段距离了。他在中转点旁边找了一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大概正在等待补给线上送来当天的丹药和清水。他不知道那条补给线已经在五天前被我切断了。地煞营在确认了赤精子连续三天没有从补给线上获得任何补充之后,把三个中转点之间的那一段线路用空间折叠层隔断了。新的补给物资被堵在阐教控制区那一端,送不过来。赤精子在中转点等着,他等的是永远不会到达的东西。
我在当天夜里从空间出发。落点选在赤精子惯常休整位置偏北方向约十里处的一片密林边缘。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泽。我沿着密林边缘向东移动,步伐稳定而均匀,每一步的间距相等,落脚的位置都选在林下落叶最厚的地段上,靴底接触地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距离赤精子约莫五里处的时候我停住了。气运视觉中他的气运柱在一处山涧旁边,位置固定,没有移动。他的气运层比七天前薄了约莫一成半,薄的部分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缺损,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器表面自然磨去了一层包浆。他的休整姿态是盘坐的,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他在闭目。他闭目的时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他在那种静止状态中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改变过姿势。他在试图用深度静坐来弥补体力的亏空。但他体内没有足够的气运储备来支撑深度静坐所需的消耗。静坐本身也在消耗他。
我在五里外等了约莫半盏茶。他在山涧旁边持续坐着,没有移动,没有起身,没有改变姿势。他的气运柱在气运视觉中呈现出一种“沉降”的形态,像一根被持续往下压的弹簧在失去了回弹力之后维持在被压缩的状态中。半盏茶之后他睁开了眼。睁眼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眼皮抬起的幅度也小了一些。他睁开眼之后在坐姿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七天前慢了很多,腿部的支撑力明显不足,身体重心在站直的过程中出现了两次微小的偏移。他站直之后侧头看了一眼山涧上游的方向,大概是确认了补给还没有到。确认完了之后他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走。
他走了五里。
他走到第五里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处地面。那处地面在气运视觉中看起来跟周围的落叶层没有任何区别,土质松软,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腐殖土和碎叶。但他的靴底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地面下方约两尺处预埋的空间折叠层从休眠状态被触发了。折叠层以他的靴底落点为圆心向外展开,展开的范围不大,约莫一掌宽,深度也不深,约莫半尺。展开的方式极其精准——它只包裹住了他的脚踝和脚踝以下的部分,没有向上蔓延,没有向外扩张,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尺寸的套索在触发的同时收紧到了刚好锁住脚踝的尺寸。
赤精子的身体在脚踝被锁住的瞬间向前倾了一下。他的反应速度仍然很快,比普通修士快得多。在被绊住的半息之内他已经做出了前倾、侧身、试图把被锁住的脚从折叠层中抽出来的连续动作。但他的体力在那一刻背叛了他。侧身的动作做到一半时他的腰部明显僵了一拍,那一拍的时间很短,但足够让折叠层完成最终的收紧。收紧之后的折叠层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脚踝,攥的力度不大,但持续,持续到足以在他试图抽离时从他脚踝的气运层表面刮走一层极薄的气运。
那层气运被刮走的时候在气运视觉中呈现为一缕极细的淡金色光泽从他的脚踝处剥离、沿着折叠层的连接通道向地下深处传输、最终消失在远处的空间接收节点中。那层气运的量很少,大约只有他剩余气运总量的半成。但半成在一个已经消耗了七天、体力储备接近枯竭的金仙身上,足够让他从“还能跑”变成“跑不动了”。他的身体在折叠层中僵了约莫三息。三息之后折叠层自动松开了。松开的方式跟触发时一样精准——从脚踝表面逐层剥离,没有留下任何勒痕,没有造成任何皮肉损伤,只是把他脚踝处那一层气运带走了。
赤精子站在被松开的位置上没有立刻移动。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扫过周围的树影、灌木、落叶层,什么都没有看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夜间的林间空地上传开时带着一种被空旷地形稀释后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自然的音量。他说了一句话。气运视觉捕捉到他说话时的气运波纹形态,长度约莫七八个字,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他不太想确认的事情时自然放出的上扬。
“你到底有多耐心?”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的时候我站在五里外的密林边缘。我开口回了他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在五里之外能听到——空间折叠层的余波会把我的声音以极低的频率传达到他所在的位置,只有他能听到,传不远,传不出这片林地的范围。
“比你多一天。”
他听到了。气运视觉中他的气运层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约莫半息的收缩。收缩的幅度不大,但形态清晰——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他之前只是隐约感觉到的事情时身体的自然反应。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息,然后转过了身。他转身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脊背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线。他没有再回头。他的脚步落在落叶层上的声音逐渐变远,方向是阐教控制区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密林深处的暗色中。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