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琼霄的夜守(1/1)
元始那声“赵公明”落下之后过了很久,空间内部才重新恢复了日常的声响。天罡营在入口内侧收整装备,地煞营在外围重新列队,物资仓方向传来碧霄清点库存的低语。我蹲在青莲旁边把嘴角残余的血迹在袖口上蹭干净,掌心撑着定海珠稳了一息,然后站起来往空间深处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多宝从物资仓门口走过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侧身让了半步,等我走过去之后他跟在我身后约两步的位置上,一直跟到我走进自己的石室门口。
石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是暗的。我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石榻边坐下来,把定海珠搁在榻侧的矮几上,然后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身体的反噬在关上门之后开始从四肢的深处缓慢涌上来,像一层被持续按压之后终于找到了释放通道的潮水,从骨骼的缝隙里向外渗,渗到肌肉层的时候变成了一阵阵持续的酸胀。我靠在石壁上没有动,等那层潮水缓慢地漫过去。漫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酸胀感从峰值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线上。
我睁开眼的时候石室的门缝,大概是有人在外面点了灯。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廊道里的光从门缝处涌进来,照在石室的地面上拉出了一道狭长的亮面。琼霄坐在廊道对面的石阶上。她的位置在石室门口正对面,背靠着廊道的另一侧墙壁,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头,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头发拢在耳后没有绾。她面前的地面上搁着一盏陶灯,灯焰在无风的廊道中稳定地烧着,光线从灯盏边缘向四周扩散,在廊道的墙壁和地面上投下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斑。她听到门推开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陶灯的火苗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息。她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没有开口说“你醒了”或者“你怎么出来了”。她只是坐在原处,双手搭在膝头,目光落在灯焰上。我走出门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的表面是凉的,隔着衣料传上来一阵持续的凉意。两人之间隔着廊道的宽度,大约三步的距离。陶灯搁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灯焰在空气中持续燃烧着,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两侧的墙壁上,影子在墙面上的边缘清晰而稳定。
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嗓子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哑了一拍,后面的字才跟上来。“你别劝我回去。我不回。”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的目光从灯焰上移过来落在我的脸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她已经预想过很多遍的事情时自然放出的平直。“我没打算劝你回去。”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她。她坐在对面,脊背靠着墙壁,双膝并拢着,搭在膝头的手指没有动。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你知道如果元始再来一次,空间可能挡不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守在这里?”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两人之间那盏陶灯的火苗上。灯焰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从廊道某处灌进来的微气流经过时改变了火焰周围的气压分布。火苗晃完之后重新稳住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她说的是:“因为你在这里。”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披着那件单薄的外衫,头发拢在耳后,双手搭在膝头。灯焰的光线在她侧脸上投下了一层暖黄色的、边缘柔和的光。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看我,目光落在灯焰上,安静地、持续地、像一个人说了一件她已经不需要再重复的事情之后自然回到的安静状态。廊道里很静。空间内部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值夜人员换岗时靴底落地的闷响,声响隔了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模糊成了一层低沉的底噪。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看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那盏陶灯里的灯油烧下去了一截,灯焰的高度比之前矮了一线。久到廊道尽头某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之后自然碰击的声响。久到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比实际更近了一些。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
“你回房间去睡。明天还要巡营。”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从灯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她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轻,双手从膝头收回来的过程平稳而自然。她弯腰把地上的陶灯端起来搁在旁边的墙壁搁板上,灯焰在移动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转身往廊道深处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廊道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灯焰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描成了一道暖色的剪影。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你也睡。”
我说:“嗯。”
她站在拐角处看了我一拍,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廊道中逐渐变远,走到拐角之后消失在了另一侧廊道的暗色里。我坐在石阶上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远处的廊道中持续了一段距离之后彻底静了下来。廊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搁在墙壁搁板上的陶灯。灯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稳定地烧着,光线在廊道的墙壁和地面上投下了一圈安静的、暖黄色的光斑。我坐在石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回石室门口,推门进去之前侧头看了一眼廊道拐角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廊道深处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由远处某处光源投来的暗色。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他不需要再用任何语言来补充的事情之后自然浮现的那种、安静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