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断桥无舟,心舟自渡(1/2)
忘川桥的木板裂了三处,踩上去不响,像踩在冻透的鱼肚上。
岑野棠站定,没看桥下。他先解了外袍,搭在桥栏上。袍子左袖口沾着半片松针,是昨夜在山坳里蹭的。他没抖,也没拍,就让它挂着,风一吹,松针就晃。
桥下是寒潭。水不流,也不结冰,像一块沉了千年的黑玉。浮着一具尸。
黑衣,黑鞘剑,腰带系得整整齐齐。脸没了,只剩一个空洞的轮廓,像被刀刮过,又风干了。
他拔剑。
剑是残的,刃口卷得像老妇的牙。他没挥,只是把剑尖抵在尸身胸口,轻轻一推。
尸身没动。
可指尖,动了。
那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拇指蜷着,攥着什么。
岑野棠蹲下,没碰尸身。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背磨得发亮,是当年在青峰顶上削木头用的。他用刀尖,挑开那手指。
一枚银铃。
铃身有裂纹,铃舌断了一半。他认得。那是他埋在峰顶松树下的,埋的时候,还下了三道符,怕它响。
他没说话。
潭水忽然动了。
不是涟漪,是整片水面浮起一层纸。白的,黄的,卷了边,湿透了,却没烂。密密麻麻,全是字。
红字。
谢无咎的字。
他伸手去捞,纸不沉,不飘,像被水托着,一张接一张浮上来。他一张张看。
“三月十七,他吃了一碗粥,没加盐。说苦。”
“四月初二,他梦见师尊在哭,醒来后对着墙说‘对不起’,说了七遍。”
“五月廿三,他被追杀,三个人,刀上有毒。我杀了两个,第三个跑了。他不知道我来过。”
他翻,一张接一张。纸上有水痕,有血痂,有指甲刮出的印子。有些字歪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翻到最后一张。
“他今日笑了,因为一只麻雀落在他肩上。我躲在树后,看了半个时辰。他没发现我。”
他没再看下去。
他撕。
纸在手里碎,碎得快,像烧过的纸灰,一碰就散。他撕得急,指甲缝里进了纸屑,也不停。
撕完,他把碎纸往潭里一泼。
纸屑没沉,浮着,像一群死蛾。
他站起身,脱了鞋。
鞋底有三处泥,右脚两处,左脚一处。红土,干了像锈。和五年前断桥那晚一样。
他跳下去。
水冷得不像水,像铁针扎进骨头。他没挣扎,往下沉。
水底有光。
不是月光,是石窟的光。石壁上嵌着几块发青的石头,不亮,但能照出轮廓。
窟里坐着一个人。
黑袍,断肋,左肩渗血,血染透了衣襟,颜色深得发黑。双眼空着,眼窝里没眼珠,只有两道旧疤,像被刀削过。
他手里还握着剑。
黑鞘剑。
岑野棠游过去,没说话。他伸手,托住那人后背,把人往上抱。
谢无咎没挣扎。头歪着,靠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雪落。
水声咕噜,一串一串往上冒。
岑野棠抱着他,往上浮。
出水时,桥栏上那件灰袍还在,松针晃着。
他没去拿。直接把人抱上桥,放在木板上。
谢无咎没睁眼。嘴角有血,没擦。鼻息很浅,像风穿过枯草。
岑野棠蹲着,没动。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全是水,指甲缝里有泥,还有纸屑。
他没擦。
他伸手,去解谢无咎的衣襟。
衣料湿透,贴着皮肉。他一层层剥,动作慢,像拆一卷旧信。
肋骨断了六根,左胸凹进去一块。血没流了,但皮下泛着青,像冻伤。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是干净的,但边角磨得发毛。他蘸了点潭水,擦血。
血擦不净,渗进布里,像墨染了纸。
他擦完,把布塞回怀里。
谢无咎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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