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清乡(2/2)
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要是想救人,为什么不干脆投了八路?
他不敢想下去。
回到安邱城,贾贵累得不行,连车都骑不稳了。
他把车扔给老六,拖着两条腿往侦缉队走。
路上碰见了几个老百姓,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恨。
贾贵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
他怕看下去,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到了侦缉队,贾贵往椅子上一瘫,半天起不来。
老六在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队长,咱们今天……干得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老六犹豫着问。
贾贵瞪了他一眼:狠什么狠!这是太君的命令!咱们不干,日本人能饶了咱们吗?
老六不敢再说了。
可他心里头还是难受。
他想起今天那些被打了的、被抢了的老百姓,心里头就跟针扎似的。
队长……老六又开口了,咱们……咱们这样干,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贾贵愣住了。
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或者,他想了,但不敢承认。
现在老六问出来了,他不得不面对。
贾贵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老六,记住,咱们不是畜生,咱们是为了活命。
老六看着贾贵,眼神里满是不解。
为了活命……老六喃喃自语,为了活命就得干畜生的事?
贾贵没说话。
他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晚上,贾贵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一幕幕的画面。
被打的老太太、被烧的房子、被打死的村民、被砸烂的学堂……
还有那个被他救了的娃娃,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贾贵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可赶不走。
那些画面就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爹也被打了,也被烧了,也被扔在火堆里。
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可没人管他。
从那以后,贾贵就知道,这世上没人会来救他。
要想活下去,就得认命。
可现在,他又认命了。
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我是什么?
我是人?还是畜生?
我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杀人?
我贾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贾贵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村子。
村子被烧了,到处都是火。
他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妈抱着他往山上跑。
后头有人在追,有人在喊。
他回头一看,看见他爹的尸体被扔在火堆里,烧得噼里啪啦响……
突然,火堆里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身上全是火,像个火人一样。
那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贾贵吓坏了,拼命往后退。
可那人还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走到他跟前,停下。
火灭了,露出一张脸来。
那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说:贾贵,你是个什么东西?
贾贵吓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又做噩梦了。
第二天一早,贾贵顶着黑眼圈去了司令部。
黑藤坐在那儿,一脸等着他汇报的样子。
贾队长,清乡的结果如何?黑藤问。
贾贵咽了口唾沫,说道:太君,清剿完毕。烧了五个村子,抢了些粮食和银元,打死了十几个可疑分子。
黑藤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好。司令官会很高兴的。
贾贵低着头,不敢说话。
黑藤又说了:贾队长,这次表现不错。我要向司令官为你请功。
贾贵苦笑了一声:多谢太君。
对了,黑藤又说,黄金标那边表现也很好。你们两个,是皇军的得力干将。
贾贵心里头咯噔一下。
黄金标也表现得很好?
他老小子也放了人?
难道他也干了跟我一样的事儿?
贾贵抬头看了看黑藤,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从司令部出来,贾贵碰见了黄金标。
两人打了个招呼,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
看了半天,黄金标突然问了一句:贾队长,你放了几个?
贾贵愣了一下。
这老小子,果然也放了人。
他想了想,说:三个。
黄金标点点头:我放了五个。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半天,贾贵忍不住问了句:你什么意思?
黄金标苦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就我一个人心里不舒坦。
贾贵笑了:不舒坦?谁舒坦?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
笑得很难看。
笑得比哭还难看。
黄金标拍了拍贾贵的肩膀:贾队长,咱们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八路收拾的。
贾贵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黄金标想了想,说:贾队长,要是有机会……咱们是不是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贾贵愣住了。
给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投八路?
可这话黄金标没说,他也不敢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贾贵开口了:黄队长,这话说的有点早……
黄金标摇摇头:不早了。贾队长,你看今天的清乡,多少老百姓恨咱们?皇军要是走了,咱们能有好下场吗?
贾贵低下头。
是啊,皇军要是走了,咱们能有什么下场?
被老百姓打死?
被八路枪毙?
还是逃到哪儿去,一辈子当丧家之犬?
贾贵不敢想下去。
贾贵回到侦缉队,老六已经等在门口了。
队长,队长!老六看见贾贵,兴奋地喊道。
贾贵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喊?没看见队长我累得跟狗似的?
老六嘿嘿一笑:队长,我有事儿跟你说。
贾贵翻白眼:有屁快放。
老六四处看了看,凑到贾贵耳边,小声说:队长,我昨天看见一个人。
贾贵愣了一下:什么人?
老六神秘兮兮地说:我看见那个卖烟的小石头,他在山上接应那些逃跑的老百姓。
贾贵吓了一跳。
小石头?
卖烟的小石头?
那个不起眼的小贩?
他怎么会是接应逃跑老百姓的人?
贾贵抓住老六的肩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六吓得一哆嗦:队……队长,我看见小石头在山上……接应那些逃跑的老百姓……
贾贵松开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石头……地下党?
这事儿要是告诉黑藤……
可告诉了黑藤,小石头就没命了。
贾贵想起今天放走的那个娃娃,想起被打的老太太,想起被烧的房子,想起被打死的村民,想起被砸烂的学堂……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也是这样被打死的。
贾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六,贾贵开口道,这事儿,你跟别人说了吗?
老六摇摇头:没有,就跟你一个人说。
贾贵点了点头:好,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明白吗?
老六愣了一下:队长,可是……
闭嘴!贾贵一巴掌拍在老六脑门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瞎说!明白吗?
老六捂着脑门,点了点头:明白了……
贾贵看着老六,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不是汉奸吗?他不是该把这些事儿都告诉黑藤吗?
为什么他要替小石头保密?
贾贵想不明白。
或者,他明白,但不敢承认。
当天晚上,贾贵又做噩梦了。
梦里,他看见那个被他救了的娃娃,站在火堆里哭着喊他。
他想去救,可怎么也走不动。
他看见他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看见他妈抱着他往山上跑,可跑着跑着,他妈突然不见了。
他看见黄金标、老六、黑藤、白翻译、蔡水根、孙友福、杨保禄、齐老太太……所有人都在那儿站着,看着他。
他们都指着他说:
贾贵,你是个什么东西?
贾贵吓得醒了。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月亮高悬,安邱城一片寂静。
贾贵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贾贵,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啊,我贾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汉奸?是人?还是畜生?
贾贵想不明白。
他也不敢想明白。
第二天,贾贵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鼎香楼。
刚进门,就碰见了蔡水根。
蔡水根一见贾贵,赶紧迎上去:贾队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贾贵摆摆手:不进去了,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蔡水根笑着说:贾队长要是不忙,进来吃顿饭?今儿杨保禄做了红烧肉,味道可好了。
贾贵听了这话,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确实饿了。
可他拒绝了:不吃了,赶时间。
蔡水根看了看贾贵的脸色,小心地问:贾队长,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贾贵苦笑了一声:这两天清乡,累得够呛。
蔡水根点点头:清乡……贾队长辛苦了。
贾贵看着蔡水根,突然问了一句:蔡少东家,你说,咱们这种人,以后能有什么下场?
蔡水根愣了一下。
贾贵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蔡水根想了想,说:贾队长,这事儿谁说得准呢?做人嘛,只要问心无愧,以后总会有好下场的。
贾贵摇摇头:问心无愧……我贾贵问心有愧啊……
蔡水根又愣了。
贾贵这是在说些什么?
难道他良心发现了?
蔡水根不敢多问,只是说:贾队长,过去的事儿就别想了。只要以后改邪归正,总会有好日子的。
贾贵苦笑了一声:改邪归正……我贾贵,还能改邪归正吗?
蔡水根看着贾贵,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贾贵,虽然是个汉奸,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外强中干,可他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蔡水根叹了口气,说:贾队长,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你想改,谁也拦不住你。
贾贵看着蔡水根,突然笑了。
蔡少东家,你说得对。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贾贵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还得我自己选。
说完,贾贵转身走了。
蔡水根站在那儿,看着贾贵的背影,心里头有点不踏实。
贾贵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