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手绢(2/2)
贾贵叹了口气。
行了,别我知道他摆摆手,你等着,我去找老六,让他跑一趟。
老六?黄金标愣了一下,你让他去?
不然呢?我自己去?贾贵没好气地说,我倒是想自己去,可黑藤那个老狐狸盯我盯得死死的,我一出城门他就得知道。让老六去,他是个废物,谁都不怀疑他。
老六鞋底有个洞,回头你把情报塞他鞋垫底下。
黄金标感激地看着他。
老贾……
别叫我老贾,瘆得慌。贾贵打断他,你欠我一条命。
当天夜里,老六就出发了。
他穿着那双破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走。
城门果然盘查得很紧,但老六是个废物啊,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干什么去的?
回……回乡下收租。老六点头哈腰。
收租?
是是是,家里几亩薄田,租给人家种……
伪军挥挥手,放他过去了。
老六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出十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低头一看,鞋底的纸条还在。
得嘞,这趟差事办成了。
三天后,石青山派了两个同志,把那个女人接走了。
女人临走前,给黄金标磕了个头。
恩人,我叫李王氏。您的恩情,我们一家子记着。
黄金标扶起她,嘴硬得很。
行了行了,别磕了,膝盖不要钱啊?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女人含着泪走了。
黄金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害怕——这事要是被黑藤知道了,他死定了。
有茫然——他一个汉奸,救了一个共产党的家属,算怎么回事?
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有点像那年他在村口救了一只受伤的麻雀。
麻雀后来飞走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还相信好人有好报。
女人走了,可事情没完。
那个日本兵回去之后,把这事报告给了黑藤。
黑藤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他就派人把黄金标叫去了。
黄金标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完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方步走进了黑藤的办公室。
太君,您找我?
黑藤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把黄金标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黄队长,黑藤慢慢地说,听说你前两天从皇军手里走了一个女人?
是……是有这么回事。黄金标点头哈腰,太君,那个女人是共产党家属,我知道她男人犯了事,就想先把她抓起来审问审问——
审问?黑藤打断他,审问出什么了?
审……审问出……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放……放了。
放了?黑藤挑起眉毛,为什么放了?
黄金标擦了一把汗。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太君,那个女人真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审了她一宿,她就知道她男人是个跑腿的,其他的一问三不知。我想杀她吧,又怕杀错了;我想关她吧,又怕浪费粮食。干脆放了算了。
黑藤盯着他。
黄金标低着头,感觉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过了好久,黑藤才开口。
黄队长,你的解释很合理。
应该的应该的,太君明鉴——
但是。
黄金标的心一沉。
但是,黑藤站起身,绕到他面前,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
你的做法,虽然合理,但让我很……黑藤顿了顿,不舒服。
黄金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女人,共产党的家属,从皇军手里被一个中国人带走,然后被放了。黑藤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是普通老百姓,我会觉得,这个中国人是个好人。
可我不是普通老百姓。
我是特务机关长。
所以我看到的,是一个警备队队长,有嫌疑在包庇共产党。
黄金标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君,太君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审问了一下——
起来。黑藤冷冷地说。
黄金标哆嗦着站起来。
我说了,你的解释很合理。黑藤说,所以我不会处置你。
但是。
黄队长,从今天开始,你的每一个行动,我都会知道。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黄金标从黑藤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警备队的。
到了警备队,他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屋里。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绢,看了看。
手绢有点皱了,那几个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他小心翼翼地把边角捋平,然后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放着。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汉奸了。
可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吧?
他娘在天上看着,应该会高兴。
是坏事吧?
黑藤那双眼睛,那句我会知道你的每一个行动……
黄金标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贾贵以前挂在嘴边的: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以前觉得这话有道理。
现在他觉得,这话就是放屁。
好人坏人都不长命。
不长记性的,才短命。
他从怀里掏出手绢,又看了一遍。
娘,您说,我做得对不对?
没人回答他。
窗外,风吹过安邱城,带起一阵尘土。
1938年的秋天,已经很凉了。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