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杀鸡(2/2)
贾贵愣了一下。
他看着野尻那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好看?
那是十二条人命。
说不好看?
那他贾贵就是个潜在的抗日分子。
回太君,他挤出一个笑容,太君英明!这些刁民,就该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野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很好。
你很识时务。
贾贵干笑了两声。
野尻转过头,看向黄金标。
黄队长。
黄金标敬了个礼。
你呢?有什么感想?
黄金标低着头。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手绢。
他攥得太紧了,手绢都快被他攥烂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太君英明。
就这四个字。
野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黄队长,野尻慢慢地说,我听说你前两天救了个女人?
黄金标心里一沉。
来了。
报告太君,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审问完了就放了。
审问完了?
那她男人呢?
她男人是共产党,早就被处决了。
野尻点点头。
很好。
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这场面。
记住反抗皇军是什么下场。
黄金标低下头。
散场了。
贾贵和黄金标一起往回走。
他们谁都没说话。
一直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子里,贾贵才停下来。
他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黄金标问。
没事……贾贵摆摆手,就是……有点恶心……
恶心?
嗯……想吐……
他干呕了两声,愣是没吐出来。
黄金标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贾贵才缓过来。
他直起身,靠在墙上。
老黄。
你说……那个小孩儿……
哪个小孩儿?
就……就那个柱子。
黄金标沉默了。
他当然看见了。
柱子被打中的时候,他全都看见了。
十五岁。黄金标说,他才十五岁。
他在找他娘。
他不知道他娘已经死了。
……嗯。
贾贵忽然觉得很累。
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累。
他以前觉得当汉奸挺好的。
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虽然得点头哈腰,但至少能活着。
可现在他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像狗一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黄。他又开口了。
你说……贾贵的声音有点沙哑,咱们还是人吗?
黄金标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
看了看。
那块手绢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娘说,做人要有骨气。
可你问我,咱们还是不是人……
黄金标把手绢塞回口袋。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贾贵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黄金标顿了顿,因为如果我死了,就没人帮我记着我娘说的话了。
没人帮我记着那个柱子。
没人帮我记着今天发生的事儿。
我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了,才不会忘。
不忘,才有希望。
贾贵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黄金标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还是那个贪财怕死耍流氓的黄金标吗?
老黄……
别叫我老黄,瘆得慌。
贾贵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妈的……风太大了……
嗯,风大。黄金标点点头,刮眼睛。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贾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石青山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人不怕走错路,怕的是不走路。
当时他没当回事儿。
现在他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可问题是……
他的路越走越窄了。
前面是日本人。
后面是老百姓。
左边是黑藤。
右边是石青山。
他贾贵站在中间,像一条被两辆车同时碾的狗。
往左走是死。
往右走也是死。
往前走吧,前面也是悬崖。
往后倒退?
倒不了了。
退一步说,就算能退,他也不想退。
退了,那柱子就白死了。
退了,他贾贵就真成废物了。
废物。
他忽然想起这三个字。
他贾贵是个废物。
贪财,怕死,爱吹牛。
没有骨头,没有担当。
一辈子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儿。
可废物也有废物用啊。
石青山说的。
他这个废物,是不是也能干点正事儿?
是不是干正事儿,就不用当汉奸了?
是不是不当汉奸了,就能重新做人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他忽然又想——
至少,他还在站着。
被两辆车夹在中间,他还在站着。
没倒下。
没趴下。
没投降。
站着,就还有走路的可能。
站着,就还有选择的余地。
站着,就还有……希望。
这正是他作为一个废物,最了不起的地方。
想到这儿,贾贵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的……我真是个废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终于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在哭。
安邱城被雨水冲刷着。
城墙是湿的。
街道是湿的。
那十二个人的血迹,很快也会被雨水冲干净。
可有些东西,冲不掉。
比如仇恨。
比如良心。
比如那块写着做人要有骨气的手绢。
比如贾贵心里那一点点,越来越亮的火苗。
那火苗不大。
小得可怜。
随时都可能灭。
可它还亮着。
只要还亮着,就还有希望。
不是吗?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