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就是条狗（2/2）

所以这安邱城里，有些不能跟别人说的话，人们就来找他说。

贾贵来找他，也是这个原因。

周半仙看到贾贵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贾贵有联络暗号。算姻缘，就是有紧急情报。但今天贾贵不是来算姻缘的，他脸上那表情，一看就是有事。

而且是大事。

贾队长！周半仙站起来，满脸堆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贾贵在他对面坐下，一屁股坐下去，像是骨头都软了。

周半仙给他倒了杯茶：贾队长，您这是……

贾贵没喝茶，他抬起头，看着周半仙。

先生，他说，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您说。

贾贵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先生，你说……狗算不算人？

周半仙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怪。

周半仙说，狗当然不算人。狗是狗，人是人。

那……贾贵又问，人能不能变成狗？

周半仙这回更愣了。

这人今天怎么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怪。

人变成狗？周半仙想了想，这个嘛……要看怎么说。从生物学上说，人还是人，不会变成狗。但从别的方面说……

从什么方面？

周半仙喝了口茶，慢慢说道：从气节上说，从骨气上说，人可以变成狗。比如那些卖国求荣的、认贼作父的，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就是狗。不，比狗还不如。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呢，他们就知道欺压自己人。

贾贵听完，低下头，没说话。

周半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贾队长，周半仙试探着问，您今天来，不只是算命吧？

贾贵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他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别人说。

您放心，我这张嘴，最严实了。周半仙拍拍胸脯。

贾贵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先生，你知道吗？有人在背后叫我狗。

对。就是狗。忠诚的狗。贾贵惨笑一声，我以为自己是忠诚的废物，还挺高兴。结果人家说的是忠诚的狗。废物好歹还是东西，我连东西都不是了。我就是条狗。

周半仙听到这话，心里明白了。

不用说，肯定是小日本说的。

贾队长，周半仙说，天底下没有谁是真正的废物，也没有谁生来就是狗。路是自己走的，身份也是自己选的。

贾贵苦笑：你说得轻巧。路是自己走的？我这条路，走到半道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怎么没有回头路？

怎么没有？贾贵说，我当了这么多年汉奸，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儿，就算我现在不干了，老百姓能放过我？黑藤能放过我？我往哪儿走？我走哪儿都是死路！

周半仙沉默了。

这话是实话。

当汉奸这事儿，一旦上了船，想下去可就难了。

贾贵又开口了：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周半仙看着他：贾队长，这话我不好说。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真的？

真的。周半仙说，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还有机会。死人是没有机会的，但活人总能找到路。

贾贵低下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先生，今天的话，我就当没说过。他说，你也当没听过。

明白，明白。周半仙点头。

贾贵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先生，他说，你那句话，路是自己走的，身份是自己选的——这话，我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半仙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贾贵走在安邱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远处城墙上有日本兵在巡逻，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贾贵站在街边，看着那个影子。

他忽然想——

如果当初不当汉奸，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

但每次都没有答案。

因为时间不能倒流，选择也不能重来。

他只能继续走这条已经选好的路。

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死。

贾贵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日本兵。

那些兵扛着枪，像木头一样走来走去。

他们是人吗？

在他看来，不是。

他们也是狗。

日本人的狗。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忠诚的狗……他自言自语，还好没说忠诚的龟孙。要是龟孙，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笑了两声，他又笑不出来了。

龟孙也好，狗也好，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他就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汉奸。

一个连狗都不如的汉奸。

想到这里，贾贵又叹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往侦缉队走去。

侦缉队宿舍里，还有一张硬板床等着他。

还有明天的搜捕任务等着他。

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忠诚的狗等着他。

这就是他的命。

认了吧。

——

本章完。

下回咱们说说，武工队给贾贵来了个教训。这一顿揍，差点把贾贵的魂儿都揍飞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