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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手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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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咱们说到,黑藤手里握着黄金标倒卖物资的清单,却按兵不动,等着侦缉队的人自己内耗。这黑藤的心思,比安邱城的护城河还深——你看得见水面,看不见水底下的淤泥。可侦缉队那边呢?有人比黑藤还难受。

谁?

黄金标。

这天夜里,侦缉队的人都睡了。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墙角的蛐蛐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

黄金标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摆着半坛子酒。

他没点灯。

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刚好照在他手里的一样东西上。

一块手绢。

手绢是白色的,边角绣着几朵小花,已经洗得有些泛黄了。但绣花的线还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他娘给他缝手绢时手上扎出的血珠子。

这块手绢,是他娘给的。

什么时候给的?

他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夜里,他收拾了一个包袱,准备第二天一早走人。安邱城待不下去了——他爹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家里就剩他跟他娘。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又是砸锅又是摔碗,他娘只能躲在灶台后面哭。

他受不了了。

他要走。

去哪儿?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不能在家里等死了。

他娘知道他要走。

没拦他。

只是那天晚上,他娘坐在油灯底下,拿出一块白布,一针一针地绣着花。

绣的是菊花。

他娘喜欢菊花,说菊花有骨气——别的花春天开,秋风一吹就蔫了。菊花偏不,越冷越开,越开越艳。

他娘绣了一个时辰,缝好了,递给他。

拿着。他娘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出门在外,擦擦汗。

他当时嫌丢人——一个大男人,揣块手绢?让人看见还以为他是娘们儿呢。

带着!他娘瞪了他一眼,目光又硬又亮,像两块烧红的铁,做人要有骨气,擦汗也得体体面面的。

他收下了。

这一揣,就是快二十年。

二十年啊。

他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干过多少事——好的坏的,善的恶的,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这块手绢,他一直揣着。

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绣花都磨得只剩个影儿了,他还是揣着。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大概是因为——这是他娘留给他最后一样东西了。

他走后第二年,他娘就没了。

是病死的。

还是饿死的?

他不知道。

他不敢打听。

黄金标把手绢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齐老太太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

你娘要是知道你给人当狗,她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娘要是活着,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给日本人当差,倒卖物资,欺负同胞,干的全是伤天害理的事——她一定不会认他。

不会认的。

打死也不会认的。

那双绣花的手,那双给他缝手绢的手,绝不会认一个汉奸儿子。

黄金标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

酒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酒坛子见了底。

他打了个嗝,盯着那块手绢,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苦得像黄连。

做人要有骨气……他嘟囔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连骨头都没有了。

这话要是让贾贵听见,肯定要笑他——你黄金标什么时候有骨头了?你那身肉都是软骨!侦缉队谁不知道,黄金标的膝盖比面条还软,见了太君就弯,见了老乡就横。

可这会儿没人笑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月亮慢慢移到窗户的另一边,屋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黄金标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哭。

黄金标这种人,不会哭。

他的眼泪,在十七岁离家那天就流干了。

他只是很难受。

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像胸口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又像肚子里灌了一壶凉水,凉得直打哆嗦。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娘在灶台前做饭,他在旁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娘脸上,暖暖的。他娘的脸色发黄,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娘回头看他:又把火烧灭了?你个笨蛋。

他嘿嘿笑着,往灶膛里添柴。柴是湿的,一添进去就冒烟,呛得他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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