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手绢(2/2)
他娘叹口气:你说你,将来能干什么?
我将来——他想了想,挺起胸膛,我将来挣大钱,给娘买新衣裳!买大房子!买……买一匹马!
他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就你?还挣大钱?别学坏就谢天谢地了。
别学坏。
别学坏。
他学了吗?
他学了。
学得透透的。
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杀人放火——他哪样没干过?
给日本人当差这事儿,搁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虽然穷,虽然混蛋,但他还是个人。
现在呢?
他连人都不是了。
他是什么?
他是条狗。
给日本人看家护院的狗。
齐老太太说得对——你娘要是知道你给人当狗,她什么滋味?
黄金标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发出的一声。
学坏了……他低声说,我学坏了……
他把手绢贴在脸上,闻了闻。
手绢上有股旧布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他娘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灶台上的烟火气混着皂角的清香。
已经快二十年了,他还能闻到。
或许是他的错觉。
或许是他太想她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歪歪扭扭的,一听就是喝多了的。
黄金标赶紧把手绢塞进怀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是贾贵。
贾贵也没睡,手里拎着个酒瓶子,歪歪扭扭地走进来。
老黄,你也没睡?他看了一眼空酒坛子,哟,你喝完了?
黄金标没说话。
贾贵也不客气,往他对面一坐,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放。
我这还有。
他倒了两碗。
一碗推给黄金标,一碗自己端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碗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月亮从窗户的一边,慢慢走到窗户的另一边。
贾贵忽然开口了。
我也有个老娘。
就这么一句。
不多说,也不解释。
黄金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又碰了一碗。
酒瓶子也见了底。
贾贵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黄。
你说……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黄金标没回答。
贾贵也没等他回答,摇摇晃晃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极了。
黄金标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月亮从窗户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黄金标站起来,把怀里的手绢拿出来,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手绢放好了。
他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出屋子。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地了。
小石头蹲在墙角擦皮鞋,看见他出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黄队长早!
黄金标了一声,走过去。
他的步子跟平时一样,背也挺得跟平时一样,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谁也看不出他昨晚坐了一夜。
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就好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动。
这一章咱们说到这儿。黄金标的手绢,贾贵的一句我也有个老娘,这两个废物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不是同病相怜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默契。可变化归变化,日子还得过。那黑藤还在放长线呢,刘麻子还在当内鬼呢,收据还不知道在谁手里呢。侦缉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