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抵达京城,天子脚下(1/2)
景和十六年,正月十六,申时三刻。
当“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在残冬的斜阳下跃入眼帘时,林砚勒住了马。他眯起眼,望着那道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巨物——城门楼高五丈,三重飞檐,黑瓦如铁,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青灰色的墙砖层层叠叠,每块砖都像一张沉默的脸,见证了数百年的血与火、荣与衰。
风从城门洞里呼啸而过,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是积雪将融未融的湿气,是百万人口聚居的体味,是远处皇城飘来的龙涎香,是街市传来的炊烟、马粪、脂粉、药渣、香烛……种种气息混合发酵,形成一种独属于帝都的、既繁华又腐朽的浓烈气味。这气味钻进鼻腔,沉甸甸的,让人胸口发闷。
车队在城门外排成长龙。进城的人流、车马,在守门兵卒的呼喝声中缓缓蠕动。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有坐着青呢小轿的官员,更有衣衫褴褛、缩在墙根发抖的流民。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扇门,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渴望、麻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大人,”秦烈策马靠近,低声道,“按秦先生安排,我们分三批入城。您与殿下先走,末将领五十人护卫,半个时辰后再进。孙二狗带余下人马,扮作商队,今夜在城外驿站歇宿,明早分散入城。”
林砚点头,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持枪肃立的兵卒。兵卒的衣甲鲜明,但眼神空洞,像一尊尊泥塑。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混在人群中的“眼睛”——有在茶棚慢悠悠喝茶的灰衣人,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有牵着孩童买糖葫芦的妇人。他们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每一支入城的队伍。
墨影卫早有密报:京城九门,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各有眼线。每日谁进城,带多少人,什么装扮,都会被记录在册,送往不同的衙门。而他们这支“青州巡察使”的车驾,恐怕从踏入直隶地界起,就已在某些人的案头了。
“走吧。”他轻夹马腹,对车内道,“殿下,我们进城。”
车内,萧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闷。这一路行来,他话越来越少。离京城越近,那个在青州意气风发的七皇子,就越是收敛,渐渐变回宫中那个谨慎、沉默、习惯隐身的宫女之子。林砚知道,这不是畏惧,而是生存的本能——在这座城里,一丝一毫的张扬,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车驾缓缓穿过城门洞。洞内幽深,长达十余丈,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四壁间回荡,形成一种压抑的轰鸣。光线从另一头透进来,是另一种昏黄——不是天光,是万家灯火初上的暖黄。
出得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大街,宽二十丈,青石板铺就,可容十六驾马车并行。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高二层、三层不等,飞檐斗拱,招牌幌子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彩色的河。酒楼里传出划拳行令声,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当铺的黑漆大门半开,露出里头高及胸口的柜台。更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是勾栏瓦舍开场的信号。
人,到处都是人。穿绸衫的商贾,戴方巾的士子,着短褐的匠人,提篮叫卖的小贩,骑马巡街的差役,甚至还能看见几个碧眼高鼻的色目人,牵着骆驼,驼铃叮当。人潮如织,摩肩接踵,但行走间自有章法——官轿来了,百姓自然避让;马车过处,行人侧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帝都特有的神情:见多识广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谨慎。
这就是燕京。大雍的心脏,权力的中心,天下菁华汇聚之地,也是无数野心与阴谋滋生的温床。
车队沿着正阳门大街向北,行了约二里,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这里是崇文门内的“铁狮子胡同”,因巷口一对前朝留下的铁狮得名。胡同幽深,两侧多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只偶尔有下人打扮的从小门进出。与大街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巷道中孤零零地回荡。
秦先生安排的住处,是胡同深处一座三进宅院。门脸朴素,黑漆大门,无牌无匾,但门楣、门墩的雕工细腻,透出昔日的底蕴。这是秦先生一位故交的别业,主人外放为官,宅子空着,正好借用。
车马入院,门随即关上,隔绝了外界。
前院已有人候着,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深蓝直裰,面容平和,眼神却锐利。他上前对萧彻、林砚躬身:“老奴秦安,奉我家老爷之命,在此迎候殿下、林大人。宅子已打扫干净,一应用具俱全。东厢是书房、客厅,西厢是寝居,后院是下人房、马厩。厨房备了晚饭,是京城口味,若不合口,老奴再让厨娘调整。”
说话间,几个青衣小厮已默默上前,卸行李,牵马匹,动作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林砚谢过,与萧彻步入正堂。堂内陈设简洁,但一桌一椅皆是上等花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落款是前朝名家。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旅途的寒气。
饭食很快端上。四菜一汤:葱烧海参,清蒸鲥鱼,酱爆鸡丁,醋溜白菜,外加一盆火腿冬瓜汤。菜式精致,味道却家常,正是秦先生的细心之处——初来乍到,不宜张扬。
饭间,秦安侍立一旁,低声禀报京城近况。
“腊月廿八,陛下病情反复,呕血一次,昏迷半日。太子衣不解带侍疾,二皇子、四皇子每日辰时进宫问安,酉时出宫。朝中诸公,人心惶惶。”
“正月十五,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山东巡抚赵文渊‘贪墨盐课、结交齐党’,奏折留中。然当日,赵文渊之弟、户部右侍郎赵文清,进宫为陛下诊脉——他兼着太医院院使。”
“今科会试,主考已定,是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徐阶,副主考二人,一是国子监祭酒严世蕃,一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高拱。徐阁老是楚党,严世蕃是严嵩之子,高拱是清流。三足鼎立,今科恐不太平。”
“还有……”秦安顿了顿,“三日前,二皇子府中夜宴,赴宴者有京营提督、五军都督府佥事、兵部武选司郎中。宴至子时方散。”
每说一句,萧彻的脸色就沉一分。林砚却神色如常,只慢慢挑着鱼刺。
“秦先生有何交代?”他问。
“老爷说,初来乍到,宜静不宜动。明日递牌子请安,是礼数,但陛下未必见。会试在即,林大人当专心备考,余事暂放。京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皆需谨慎。”秦安道,“老爷还让老奴转告:青州之事,朝中已有议论。誉之者赞‘治世能臣’,毁之者斥‘变法乱政’。今科会试,恐有人借题发挥,林大人当有准备。”
“知道了。”林砚放下筷子,“有劳秦管家。殿下累了,先歇息吧。”
萧彻确实累了,连日奔波,加之京城压抑的气氛,让他眉宇间满是疲惫。他在小厮引领下往后院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今夜……能否陪孤说会儿话?”
林砚点头:“好。”
后院东厢是萧彻的寝居,陈设更简,一床一榻,一桌一椅,书架上空荡荡,只摆着几部常读的经史。窗下有个炭盆,火不旺,屋里有些清冷。
两人对坐,良久无言。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更了。
“先生,”萧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父皇……还认得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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