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琼林宴罢,授官翰林(1/2)
三月廿八,午时,礼部贡院。
琼林宴设于至公堂前。时值仲春,院中海棠、玉兰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锦绣。堂前搭起彩棚,棚下设席三百,新科进士按甲第依次就座。一甲三人独坐首桌,面前是特制的紫檀小几,上置金杯玉箸。二甲、三甲分坐左右,席面次之,但也是官窑瓷器,银制器皿。
林砚坐在首桌右侧——探花位。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深蓝罗袍,这是礼部连夜赶制的进士公服,罗是杭绸,质地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束素银带,头戴乌纱进士巾,两侧垂着长长的皂纱软脚。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分,但眉眼间的青涩尚未褪尽,在满座年长进士中,显得格外醒目。
左侧是榜眼陈松。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只在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与周遭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但他坐得笔直,神色平静,仿佛置身荒野而非盛宴。状元周文宾坐正中,一身月白杭绸直裰,外罩沉香色氅衣,头戴方巾,腰佩羊脂玉,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顾盼间自带江南世家子的从容气度。
午时正,礼乐起。教坊司的乐工奏起《鹿鸣》之章,钟磬琴瑟,清越悠扬。礼部尚书徐阶率众官员入席,众人起身相迎。徐阶走到首桌前,举杯:
“诸君,今日琼林盛宴,乃陛下隆恩,庆贺诸君金榜题名。望诸君不忘初心,忠君报国,不负十年寒窗,不负天下厚望。共饮此杯!”
“谢陛下隆恩!谢徐阁老!”三百进士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酒是御赐的玉液酒,清冽甘醇,入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宴开。菜肴如流水般端上:燕窝、鱼翅、熊掌、鹿脯,皆是宫宴规格。更有江南的鲥鱼、塞北的黄羊、岭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四方珍馐,荟萃一堂。进士们起初拘谨,三杯酒下肚,渐渐放开。有吟诗作对的,有高谈阔论的,有痛哭流涕的,有默然独酌的。十年寒窗,一朝登第,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林砚吃得很少,只略动了几筷。他目光扫过全场,将那些面孔、神情一一记下。那个满面红光的胖子,是山西盐商之子,二甲第七名,正与旁人夸耀家中盐引数目;那个瘦削的中年人,是三甲最后一名,独自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闷酒,眼神空洞;那几个围在周文宾身边的年轻进士,多是江南籍,言语间透着熟稔,显然早有往来。
“林探花,”周文宾忽然举杯,笑容温润,“在下久仰探花才名,青州新政,如雷贯耳。今日同席,三生有幸。敬探花一杯。”
林砚举杯还礼:“周状元过誉。状元江南名士,诗文冠绝,在下拜读多矣。”
两人对饮。酒过喉,周文宾低声道:“探花在殿试上所陈四策,在下深为敬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探花年少得志,当知藏锋守拙之理。”
这是善意提醒,还是试探?林砚微笑:“谢状元提点。在下才疏学浅,唯知尽心做事,无愧于心罢了。”
“好个‘尽心做事,无愧于心’。”陈松忽然开口,他声音不大,但清晰,“这满座朱紫,几人能做到?”
周文宾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陈榜眼所言极是。我等既入仕途,当以天下为己任。来,再饮一杯。”
三人对饮,各怀心思。
宴至中途,礼部官员捧上金花、银花,为新科进士簪花。这是殊荣,更是标志——从今日起,他们便是“天子门生”,有了踏入仕途的资格。林砚接过那朵赤金打造的金花,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东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想起青溪村口那株野梅,寒冬中绽放的点点红艳,比这金花,更让他心动。
簪花毕,徐阶再次起身,朗声道:“诸君,今日琼林宴罢,诸君便是朝廷官员。按制,一甲三人授翰林院职,二甲、三甲观政后分派。现宣陛下旨意——”
全场肃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那决定命运的任命。
“状元周文宾,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陈松,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林砚,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余者,二甲前三十名,授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三十名后及三甲,分派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观政,期满授职。”
旨意宣毕,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黯然神伤。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历来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一甲三人直接入院,是天大的恩宠。而庶吉士虽也入翰林院,但只是“观政”,三年期满考核,优异者留院,余者外放。至于分派各衙门的,更是前景难料。
周文宾起身谢恩,从容不迫。陈松默默一揖,面无表情。林砚随众人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正七品编修,听着风光,实则是闲职。修史、编书、起草诏令,听着重要,但在权力中枢,这不过是边缘角色。
徐阶看着三人,缓缓道:“三位皆是陛下钦点,翰林院乃储相之地,望三位勤勉任事,不负圣恩。尤其林编修——”他顿了顿,“陛下有口谕:翰林院清静,宜读书养性。青州新政,可徐徐图之。”
这话意味深长。林砚躬身:“臣谨记。”
宴罢,已是申时。进士们陆续散去,有的被家人接走,有的呼朋引伴继续庆贺,有的独自离去。林砚走出贡院,秦烈的马车已在等候。他正要上车,身后传来声音:
“林兄留步。”
是陈松。他独自一人,背着那个破旧书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兄。”林砚驻足。
陈松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道:“翰林院……不是青州。那里的人,说话喜欢绕弯子,做事讲究规矩。林兄性情直率,恐难适应。”
“谢陈兄提醒。”林砚道,“陈兄似对翰林院颇为了解?”
“家父曾在翰林院任职三年。”陈松淡淡道,“最后因言获罪,流放岭南。我进京前,他嘱咐我:少说话,多看书,莫问是非。”
林砚心中一震。原来陈松的父亲竟是获罪官员,难怪他如此孤直。
“陈兄今后有何打算?”
“读书,修史,领俸禄,养家小。”陈松看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至于其他……非我所能及。林兄,保重。”
他拱手,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林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登车。
马车驶向铁狮子胡同。车内,萧彻已在等候——他未参加琼林宴,皇子不宜与进士过多交往,这是规矩。
“先生,”萧彻神色复杂,“翰林院编修……委屈先生了。”
“不委屈。”林砚摇头,“陛下让徐阁老传话,说‘翰林院清静,宜读书养性’。这是让我暂避锋芒,静观其变。殿下,陛下这是在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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