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琼林宴罢,授官翰林(2/2)
“可翰林院那种地方,终日与故纸堆为伍,能有什么作为?”萧彻不甘。
“正因与故纸堆为伍,才能看清这朝局的来龙去脉。”林砚目光深远,“翰林院掌修国史,掌诏令起草,掌经筵日讲。看起来是闲职,实则是了解朝局、接近陛下的最佳位置。殿下,您想想,陛下为何将我与陈松都放入翰林院?”
萧彻一怔。
“陈松之父因言获罪,陈松本人孤直刚正。陛下将他放在翰林院,是要借他的眼,看朝中魑魅魍魉。而我……”林砚顿了顿,“陛下要我‘读书养性’,是要我沉下心来,看清这朝局的盘根错节,看清……谁是敌,谁是友。”
马车在胡同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宅院。秦安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大人,宫里来人了。是冯公公身边的得力太监,姓李,说冯公公有话带给林大人。”
正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垂手而立,面白无须,眼神精明。见林砚进来,躬身行礼:“奴婢李进忠,奉冯公公之命,来给林大人道喜。”
“李公公有礼。”林砚还礼。
李进忠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双手奉上:“冯公公说,林大人高中探花,授官翰林,可喜可贺。这点心意,是公公的贺仪,万勿推辞。”
林砚接过。锦囊不重,里面是张地契——是京城南城一处两进小院的房契,位置清静,但离翰林院不远。更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这……”林砚迟疑。冯保送礼,分量太重。
“冯公公说了,林大人初入翰林,俸禄微薄,京城居大不易。这处院子是公公早年置下的,空着也是空着,林大人若不嫌弃,暂可安身。银票是给大人添置些书籍用具。”李进忠压低声音,“公公还有句话:翰林院水深,大人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说。尤其……莫与周修撰走得太近。”
周修撰,就是周文宾。
林砚心中一凛。冯保这是在提醒他,周文宾背后有人,且是敌非友。
“谢冯公公厚爱,谢李公公传话。”林砚郑重道,“请转告冯公公,林某谨记。”
李进忠点头,又对萧彻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待人走远,萧彻皱眉:“冯保这是何意?拉拢先生?”
“是,也不是。”林砚看着手中的地契银票,“冯保是陛下的人,他拉拢我,便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在为我铺路——房子是让我在京城有落脚处,银钱是让我不必为生计所困,安心做事。至于提醒周文宾……”他沉吟,“周文宾是江南世家,与朝中某些势力关联甚深。冯保这是在告诉我,翰林院里,也有派系。”
“那先生打算如何?”
“搬过去。”林砚道,“冯保的好意,不能推。明日便收拾,后日去翰林院报到。至于周文宾……”他微微一笑,“他是修撰,我是编修,他是上官,我是下属。该有的礼数要有,该守的规矩要守。但心里,要有杆秤。”
正说着,秦安又进来:“大人,外头又有人送礼。是……二皇子府、四皇子府,还有几位阁老府上。礼单在此。”
林砚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二皇子送的是名剑、宝甲,四皇子送的是古籍、名画,严嵩送的是文房四宝,徐阶送的是几部珍本,高拱送的是自己新着的《论政疏》。礼都不重,但各有深意。
“全部退回。”林砚将礼单递还,“就说林某初入仕途,不敢收重礼。诸位大人的心意,林某心领了。”
“这……恐怕得罪人。”秦安犹豫。
“现在收礼,才是真得罪人。”林砚淡淡道,“告诉来人,林某是陛下的臣子,只知忠君报国,不知结党营私。他们的礼,林某不敢收,也不会收。”
秦安凛然,躬身退下。
萧彻看着林砚,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在青州时,林砚行事虽然果决,但尚有圆融之处。如今到了京城,却越发刚硬,寸步不让。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殿下,”林砚似乎看出他所想,“在青州,我们是做事,可以妥协,可以变通。在京城,我们是站队,一步错,满盘输。所以,不能收礼,不能欠人情,不能有把柄。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萧彻默然。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已不再是青州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谋士,而是一个即将独自踏上荆棘路的朝臣。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夜色渐深。
林砚独坐书房,就着烛光,翻开那本《景和实录》。这是翰林院正在修撰的本朝史书,他既是编修,便有责任熟悉。翻开第一页,是景和元年正月,陛下登基大典的记录。字里行间,满是“四海升平”“万民归心”的颂词。
可他知道,那一年,河南大旱,饿殍遍野。那一年,边关告急,鞑靼入寇。那一年,朝中党争已起,只是尚未表面化。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粉饰太平的文字中,看出真相,看出脉络,看出……这个王朝,究竟病在何处。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窗外,京城沉入深眠。
而属于林砚的朝堂生涯,才刚刚开始。
翰林院的那方小天地,将是他新的战场。
在那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有更凶险的文字狱、更隐秘的陷阱、更复杂的派系、更沉重的责任。
而他,已准备好,执笔为剑,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
为苍生,为社稷,也为心中那不灭的理想。
夜还很长。
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