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使贪腐,林砚震怒(1/2)
腊月廿八,子时,开封府驿馆。
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夜色中狂舞,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驿馆正堂里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林砚独坐灯下,手中捏着杨慎刚送来的账册副本,指节捏得发白。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铁青的怒意。
账册是李东阳——那位正使大人——今日下令封存的“赈灾总账”的抄本。杨慎买通了管账的书吏,连夜抄出。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拨银五十万两,购粮三十万石,发放棉衣五万套,药品、石灰、工具各项开支,条分缕析,分毫不差。甚至还有各地灾民领粮的“花名册”,上面按着手印,似乎一切井然有序。
但杨慎在账页边缘,用蝇头小楷批注了真相:
“‘购粮三十万石’,实购二十万石,粮价虚报三成,差价六万两入私囊。
“‘棉衣五万套’,实制两万套,填充芦花败絮,成本不足报价三成,差价两万两。
“‘药品开支三万两’,实购药材值八千两,余者以泥沙充数。
“‘河工银二十万两’,拨付各县仅十万两,余者‘在途损耗’。
“更甚者,‘灾民花名册’多系伪造。祥符县实有灾民五万,册上登记八万;杞县实有三万,册上登记五万……虚报人数,冒领赈粮,仅此一项,可贪墨粮五万石。”
林砚一页页翻着,胸口那股怒火越烧越旺。他想起白日里李东阳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位正使大人坐在暖轿里,隔着帘子对灾民说“朝廷不会忘记你们”,转身却将救命粮装进自己口袋。他想起城隍庙前那些捧着破碗、眼巴巴等一口吃食的百姓,想起路上那具孩童的臂骨,想起妇人干瘪的乳房。
而这一切,在李东阳的账册上,不过是几个冰冷的数字,几笔可观的“利润”。
“砰!”
林砚一拳砸在案上,墨汁溅出,污了账册。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自抵灾区以来,他见惯了贪官污吏,但像李东阳这般,身为钦差正使、朝廷二品大员、奉旨赈灾的官员,竟能如此明目张胆、系统性地贪墨,仍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不是个人贪念,是制度性腐败。从上到下,从朝堂到地方,形成了一张精密而庞大的吸血网络。而李东阳,不过是这张网上一个节点,一个……比较肥的节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烈推门而入,低声道:“大人,赵大河回来了。”
赵大河浑身湿透,棉袄结着冰碴,一进门就跪地,声音发颤:“大人……出事了。杞县的堤,塌了。”
林砚猛地起身:“何时?伤亡如何?”
“半个时辰前。新修的堤段,塌了五十丈,淹了三个村子。幸好是夜里,多数人逃出来了,但……但淹死了十几个,都是老弱跑不动的。”赵大河眼圈红了,“那堤是五天前李大人亲自视察,拨银五千两修的。可用的土是淤土,石块是乱石,和祥符县那段一模一样!五千两银子,修出这么个豆腐渣!大人,那堤下……埋的都是人命啊!”
林砚闭上眼睛。五千两,十几条命。在李东阳的账册上,这大概只是一行“河工开支”,或许还能再虚报一笔“抚恤银”。
“戚将军呢?”
“已带兵去抢险,疏散灾民。但……但李大人那边,”赵大河咬牙,“李大人听说堤塌了,第一句话是‘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已命人拟奏折,要报朝廷‘河工顺利,民情渐安’。”
“好一个‘民情渐安’。”林砚缓缓睁眼,眼中已无怒火,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杨慎,李东阳现在何处?”
“在城东‘悦宾楼’,宴请开封府官员、地方士绅。说是……商议赈灾大计。”杨慎低声道,“席上有歌伎,有美酒,有珍馐。属下让人去打探了,一桌席面,不下百两银子。”
百两银子,够五百个灾民吃一个月稠粥。
林砚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尚方剑。剑鞘冰凉,但他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
“秦烈,点一百精兵,随我去悦宾楼。”
“大人,”杨慎急道,“李东阳是正使,是二品大员,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以下犯上,是死罪!”
“证据?”林砚从案上拿起账册副本,又拿起赵大河绘的堤坝结构图,最后拿起那本虚报的“花名册”,“这些,够不够?若不够——”他顿了顿,“我怀里还有一份名单,是周德海、陈子良交代的,上面有李东阳的名字,有他收受的每一笔贿赂,有他指使的每一桩贪墨。这些,够不够?”
“可他是严嵩的人,是齐党干将。动了他,便是与整个齐党为敌,与朝中半数官员为敌。”杨慎声音发苦,“大人,三思啊!”
“我思过了。”林砚转身,看向众人,“从青州到京城,从翰林院到灾区,我每一步都在思:思如何做事,思如何救人,思如何……改变这烂透了的世道。可我思来想去,发现光思没用。有些脓疮,不挤不破;有些朽木,不砍不倒。李东阳就是第一块朽木。今日不砍,明日会有更多堤塌,更多百姓饿死。今日砍了——”他握紧剑柄,“或许会引来狂风暴雨,但至少,能让那些还在贪墨的人,夜里做噩梦时,想起这把剑。”
他大步走出房门。风雪扑面,他却不觉得冷,胸中那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悦宾楼是开封府最奢华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此刻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楼前停满轿子、马车,伙计穿梭其间,递手炉,牵牲口。楼上窗纸映出歌舞影子,欢声笑语,与这座被洪水蹂躏、被饿殍包围的城池,格格不入。
林砚率兵来到楼前。守门的衙役见状,上前阻拦:“什么人?李大人正在宴客,闲杂人等……”
“滚。”林砚一个字,秦烈已上前,一脚将那衙役踹开。一百精兵瞬间散开,封锁酒楼前后门。
楼内歌舞骤停。林砚按剑上楼,靴子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
三楼雅间“听雨轩”,门开着。里面摆着三桌席面,杯盘狼藉。主桌上坐着李东阳,左右是开封府官员、地方士绅。歌伎舞女瑟缩在角落,乐工抱着乐器不敢动。
李东阳看见林砚,先是一怔,随即恢复那温文尔雅的笑容:“林副使来了?正好,本官正与诸位商议赈灾事宜。来人,给林副使看座。”
“不必。”林砚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席面:熊掌、鱼翅、鹿脯、燕窝,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珍馐。酒是三十年陈酿,杯是官窑瓷器。这一桌,够城外灾民活一年。
“李大人好雅兴。”林砚缓缓道,“城外堤塌了,淹了三个村子,死了十几人。李大人在此高歌宴饮,可曾听见灾民的哭声?”
李东阳笑容微僵,随即叹息:“天灾无情,本官也心痛不已。然赈灾大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林副使年轻气盛,也要体谅地方难处。”
“体谅?”林砚从怀中取出账册副本,摔在桌上,“体谅你虚报粮价,贪墨六万两?体谅你以次充好,制两万套芦花棉衣?体谅你伪造名册,冒领五万石赈粮?还是体谅你拨银五千两,修出个一冲就垮的豆腐渣堤坝,淹死十几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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