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抵达灾区,惨不忍睹(1/2)
腊月廿三,申时,开封府祥符县界。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不是路到尽头,是路断了。洪水冲垮了石桥,浊黄的河水裹着断木、碎瓦、牲畜尸体,在残存的半截桥墩间咆哮而过。对岸隐约可见县城的轮廓,但城墙塌了大半,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水面上漂浮着各种物事,最刺眼的是一具具肿胀的人尸,随波起伏,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青白的皮肤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味。那是河水腥气、淤泥腐味、尸体恶臭、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属于瘟疫的气息混合而成的死亡味道。风一吹,那味道就扑进车厢,呛得人作呕。
林砚推开车门,踩着车辕站起来。他身后,赵大河、杨慎等人也相继下车,个个脸色煞白。他们读过无数灾情奏报,但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变成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时,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戚继光策马过来,面色凝重:“大人,桥断了,需绕行。但下游十里处有条便道,当地人说可过。只是……”他顿了顿,“路上不太平。昨日有溃兵劫掠,杀了十几个逃难的百姓。”
“走便道。”林砚跳下车,踩进及膝的泥泞。泥是黑色的,夹杂着破碎的瓦片、生锈的铁钉,还有几根森白的指骨。他弯腰,拾起一截小小的臂骨,看骨骼大小,是个孩童。骨头很轻,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大人……”李岩声音发颤。
林砚将骨头轻轻放回泥中,用脚拨了些土盖上。他直起身,望向对岸:“进城。”
便道是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径,蜿蜒穿过一片被淹的农田。田里还立着半截稻茬,但都泡烂了,发黑发臭。更远处,有几个草棚,是灾民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棚前蜷缩着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车队艰难前行。不时有灾民从草棚里爬出来,跪在路边,伸出手,眼神空洞。他们大多衣不蔽体,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脸上、手上已经生了烂疮,流着黄脓。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在车前。婴儿很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微弱如猫叫。妇人撩开破烂的衣襟,想喂奶,但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一滴汁水。她急得哭,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沟壑。
林砚从车上取下一袋干粮,掰了半个饼子递过去。妇人颤抖着手接过,不自己吃,先掰了一小块,嚼碎了,嘴对嘴喂给婴儿。婴儿吮吸着,渐渐不哭了。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妇人磕头,额头抵在泥地里。
“城里没有放粮么?”林砚问。
妇人茫然摇头:“放过……一天一顿稀粥,能照见人影。前几日……没了。县太爷说,朝廷的粮还没到。可俺男人在码头扛活,亲眼看见有船运粮来,夜里从后门进了官仓……”
她忽然闭嘴,惊恐地看向林砚身后。林砚回头,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
“走。”林砚示意妇人快走。妇人抱起婴儿,踉跄钻进旁边的草棚。
车队继续前行。离县城越近,景象越惨。路边开始出现尸体,用草席裹着,胡乱堆在墙角。有的草席破了,露出青紫的脚,脚趾冻得发黑。更有些尸体连草席都没有,直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只剩残缺的骨架。
瘟疫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不少人脸上、身上长满红疹,高烧说胡话,躺在路边等死。苍蝇成群飞舞,嗡嗡声让人头皮发麻。
“是痘疮,还有疟疾。”随队的太医姓陈,是冯保特意指派的,此刻脸色铁青,“必须尽快隔离病患,焚烧尸体,否则疫情蔓延,一城人都活不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哗。一群人围在县衙门前,与守门的衙役推搡。人群愤怒的吼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狗官!开仓放粮!”
“我娘快饿死了!给口吃的!”
“朝廷的粮食呢?是不是被你们贪了!”
衙役挥着水火棍,厉声呵斥:“反了!都反了!再敢冲击衙门,格杀勿论!”
一个老汉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如注。人群更加激愤,有人捡起石头砸向衙门。
“砰!”
县衙大门忽然打开,一群持刀衙役冲出来,当先是个白胖官员,正是祥符知县周德海。他站在台阶上,指着人群大骂:“刁民!一群刁民!朝廷的粮食还没到,本官已竭尽全力!你们再敢闹事,统统抓进大牢!”
“周大人好大威风。”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周德海循声望去,看见车队,看见那面“钦差行辕”的旗帜,脸色一变。再看清为首的林砚,更是心头一紧——他在京中有耳目,知道这个新晋钦差副使,是个敢杀人的狠角色。
“下官祥符知县周德海,恭迎钦差大人!”他慌忙下阶,躬身行礼。
林砚下马,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地上流血的老汉,又看向愤怒的人群:“周知县,这就是你说的‘灾情已控,民心得安’?”
“大人明鉴!”周德海额头冒汗,“这些刁民受人煽动,冲击衙门,下官也是无奈……”
“煽动?”林砚走到老汉身边,蹲下,用帕子按住他流血的额头,“老人家,你说,谁煽动你?”
老汉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没人煽动。俺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三天,就发了一顿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俺家六口人,饿死三个了……再没吃的,全都得死……”
林砚扶起老汉,对周德海道:“开仓,放粮。”
“大人!”周德海急道,“县仓存粮已尽,实在是……”
“是么?”林砚盯着他,“本官一路行来,听百姓说,昨夜有粮船进城,进了官仓。周知县,带本官去看看。”
周德海脸色煞白:“那、那是……是漕粮,是运往京城的,不能动……”
“本官有陛下旨意,可截留漕粮赈灾。”林砚手按尚方剑,“开仓,或者——本官帮你开。”
周德海腿一软,几乎瘫倒。他身后的县丞、主簿等人,也面如死灰。
“戚将军,”林砚转身,“带人封了县衙、官仓、漕运码头。所有账册、文书,一律封存。杨慎、宋清,你们随戚将军去,清点存粮。赵大河,你带人查看河堤决口处,拟出修堤方案。李岩,你组织人手,在城隍庙前设粥棚,架十口大锅,按每人每日三合米,实打实的粥,不许掺一粒沙。陈太医,你带人清理尸体,焚烧深埋,隔离病患,撒石灰消毒。”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众人领命,各自行动。
周德海被两个兵士“请”到一旁,瘫坐在石阶上,浑身发抖。
林砚走到人群前,高声道:“乡亲们,本官林砚,奉旨赈灾。从今日起,城隍庙前设粥棚,每日两顿,管饱。有病的,去城西老君观,那里设了医棚,免费诊治。青壮男子,愿修堤的,每日管三顿饭,另发十文工钱。老弱妇孺,可去粥棚领粮,也可登记造册,等待安置。”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哭声、欢呼声、磕头声。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有救了!有救了!”
人们跪倒一片,哭声震天。那哭声里有悲恸,有绝望,更有绝处逢生的狂喜。
林砚眼中发热,但他忍住,继续道:“但本官有言在先:领粥排队,不许挤抢;修堤出力,不许偷懒;有病报病,不许隐瞒。若有作奸犯科、煽动闹事、囤积居奇者——”他拔出尚方剑,剑光在冬日残阳下闪着寒芒,“此剑,可先斩后奏!”
人群肃然。那柄剑,那冰冷的杀气,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钦差,不是来走过场的。
当夜,城隍庙前,十口大锅架起,粥香弥漫。灾民们排着长队,捧着破碗瓦罐,眼巴巴等着。锅里是实打实的稠粥,米粒饱满,热气腾腾。施粥的兵士是戚继光的人,纪律严明,每人一满勺,不许多,不许少。
林砚站在庙前石阶上,看着这一幕。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眼中是深沉的疲惫,也是坚定的光。
杨慎匆匆走来,脸色难看:“大人,清点完了。官仓存粮,只剩三千石。但漕运码头仓库里,查出两万石白米,都用麻袋装好,盖着官府火漆印。还有……银库。”
“多少?”
“白银五万两,铜钱三十万贯。账上记载,是朝廷拨的赈灾银,应发往各县。可实际……一分未动。”
林砚沉默。五万两白银,两万石粮,就在这城中仓库里躺着。而城外,每日饿毙百人。
“周德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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