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齐党弹劾,颠倒黑白(1/2)
正月十二,卯时,太和殿。
雪后初晴,但殿内比殿外更冷。那不是炭火不足的冷,是人心寒透的冷。丹陛下的百官垂手肃立,目光大多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不敢看龙椅,也不敢看同僚。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大朝,将是一场腥风血雨——齐党要动手了。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裹着玄狐大氅,肩上还搭着厚厚的锦被。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像一具披着龙袍的骷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扫过殿下时,仍让不少人脊背发凉。冯保侍立在椅侧,手中捧着药罐,随时准备喂药。
“有本……早奏。”景和帝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短暂的死寂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文出列,捧笏躬身:“臣有本奏。弹劾钦差副使、翰林院侍讲林砚,十大罪。”
每说一字,殿中便静一分。
“其一,擅杀大臣。赈灾正使、礼部右侍郎李东阳,朝廷二品大员,林砚未经三法司,未报刑部,擅用尚方剑斩杀,此乃僭越,罪一。”
“其二,滥用职权。持尚方剑,连斩祥符知县、开封知府等七名官员,皆未经核准,此乃专权,罪二。”
“其三,扰乱纲纪。擅开常平仓,擅定粮价,破坏祖制,扰乱市场,此乃变乱,罪三。”
“其四,诬陷忠良。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漕运衙门等三十七名官员贪墨,皆无实据,此乃构陷,罪四。”
“其五,贪污赈灾款。据查,朝廷拨银五十万两,林砚仅用二十万两赈灾,余银三十万两下落不明,此乃贪墨,罪五。”
“其六,虚报政绩。谎报修堤进度,虚报灾民数目,冒领赈灾粮,此乃欺君,罪六。”
“其七,结党营私。在灾区私设‘实学会’,聚集党羽,图谋不轨,此乃朋党,罪七。”
“其八,草菅人命。强征灾民修堤,不给工钱,累死、病死数百人,此乃暴虐,罪八。”
“其九,通敌卖国。与泰西传教士往来密切,用夷变夏,此乃叛国,罪九。”
“其十,动摇国本。以上诸罪,皆动摇朝廷根本,此乃大逆,罪十!”
十条罪状,条条诛心。每说一条,陈文的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仿佛林砚真是那祸国殃民的巨奸。
殿中死寂。只有陈文激动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景和帝闭着眼,听完了,缓缓睁眼,看向严嵩:“严卿,你以为如何?”
严嵩出列,躬身:“陛下,陈御史所言,或有偏激,然非空穴来风。林砚在灾区所为,老臣亦有所闻。擅杀大臣,确有其事;擅开官仓,亦有其事;更与泰西之人往来,传授夷术,此乃事实。老臣以为,当派钦差前往核查。若林砚清白,自可还其公道;若真有罪……当按律严惩,以正国法。”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要将林砚置于死地——派钦差核查,核查期间,林砚权力暂停,赈灾必乱。而所派钦差,必是齐党之人。
“徐卿,”景和帝看向徐阶,“你以为呢?”
徐阶出列,神色平静:“陛下,老臣以为,赈灾事大,不可因一面之词中断。林砚在灾区,开仓放粮,修堤治疫,活民无数,此乃有功。纵有擅专之嫌,亦因事急从权。若此时派钦差核查,赈灾中断,灾民必再陷水火。老臣请陛下明察。”
“徐阁老此言差矣。”严世蕃出列,声音尖利,“功是功,过是过。林砚纵有微功,岂可掩其大过?擅杀大臣,动摇国本,此乃十恶不赦!若不严查,朝廷纲纪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严侍郎!”高拱厉声喝道,“你口口声声擅杀大臣,可曾问过,李东阳该不该杀?他贪墨赈灾银八万两,致灾民饿死千人!祥符知县、开封知府,哪个不是喝灾民血的蛀虫?林砚持尚方剑,代天巡狩,斩贪官,救黎民,何错之有?倒是你们——”他环视齐党众人,“灾情紧急时,推三阻四,无人愿往;有人去了,做出成绩了,你们就在背后捅刀子!这等行径,与奸佞何异?”
“高拱!你血口喷人!”严世蕃面红耳赤。
“是不是血口喷人,天下人看得清楚!”高拱转向景和帝,跪地叩首,“陛下!林砚在灾区,每日与灾民同食,与大夫同寝,亲身治疫,亲手修堤。开封百姓皆言‘林青天’。而朝中这些人,坐在暖阁里,听着小曲,喝着热茶,却要诛杀在前线拼命救民的人!陛下,若忠臣如此下场,今后谁还敢为朝廷办事?谁还敢为百姓拼命?”
“高大人此言,未免太过。”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春芳,他是中间派,向来不偏不倚,“林砚或有苦衷,然国有国法。擅杀大臣,确是大忌。陛下,臣以为,当派钦差核查,但不可停赈灾事。可令钦差与林砚共理赈灾,一面赈灾,一面核查。如此,既不误事,亦合法度。”
这是折中之策。但所有人都明白,若钦差与林砚共事,必处处掣肘,赈灾难成。
景和帝剧烈咳嗽起来。咳了许久,冯保慌忙喂药拍背,才渐渐平复。他喘息道:“诸卿所言,朕……知道了。林砚之事,确需核查。然赈灾不可停。着都察院右都御史、刑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三人为钦差,即日赴开封,核查林砚所涉诸事。赈灾事……仍由林砚主理,钦差监督。若有冲突,以赈灾为重。”
“陛下!”严嵩急道,“林砚涉罪,岂可仍掌赈灾?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那严卿以为,谁可替代林砚?”景和帝盯着他,“你去?还是你的儿子去?或者——”他目光扫过殿下,“你们谁愿去?”
无人应答。
“既然无人愿去,就让他先做着。”景和帝缓缓道,“若核查属实,再治罪不迟。退朝。”
“陛下!陛下!”严嵩还想再谏,景和帝已闭上眼,冯保高喝“退朝”,八个太监抬起肩舆,转入殿后。
朝散。百官鱼贯而出,议论纷纷。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聚在一处,面色凝重。
“严嵩这是要下死手了。”高拱咬牙,“那三条钦差,右都御史周延儒是严嵩门生,刑部右侍郎赵志皋是齐党干将,大理寺少卿陈文辉虽中立,但胆小怕事。这三人去了,林砚凶多吉少。”
“必须保住林砚。”徐阶沉声道,“他在灾区所做,皆是实事。若因此被诬,寒的是天下士子之心,伤的是朝廷元气。我这就上疏,力陈林砚之功。肃卿,你在都察院,需稳住言路,莫让齐党一面之词蛊惑圣听。叔大,你在国子监,可发动清议,为林砚造势。”
“学生明白。”张居正点头,又忧虑道,“可陛下派钦差监督,分明是对林砚已生疑心。陛下病情日重,若有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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