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首战失利,损兵折将(1/2)
四月初八,午时,鬼见愁山谷。
狂风卷着沙尘,从谷口呼啸灌入,打得人睁不开眼。谷中狭窄,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这本是绝佳的伏击地——可今日,被伏击的是大雍军。
谷底已成了修罗场。
尸体层层叠叠,横七竖八,有的被长枪贯穿钉在地上,有的被马蹄踏碎胸骨,更多的是中箭而死——箭矢密如飞蝗,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穿透破旧的皮甲,扎进血肉。鲜血浸透沙土,形成暗红的泥泞,一脚踩下去,黏腻湿滑,能听见血水从尸体下汩汩涌出的细微声响。
还活着的兵士在溃逃。他们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扔了,只凭本能往谷口挤。但谷口被柔然骑兵堵死了——那是真正的铁浮屠,人马皆披重甲,只露一双眼睛,手中弯刀每一次挥动,就有一颗头颅飞起。更可怕的是崖顶的弓箭手,他们不射要害,专射腿脚,让伤兵在地上爬,发出凄厉的哀嚎,阻碍后军。
“顶住!顶住!”李国梁在亲兵护卫下,嘶声怒吼。他头盔丢了,发髻散乱,脸上溅满血污,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颤动。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意气风发——斥候来报,发现小股柔然游骑在鬼见愁附近活动。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可出关歼敌,振作士气。林砚苦劝,说柔然人狡猾,此必诱敌之计。他不听,反斥林砚“怯战”,亲率两万步骑出关,直扑鬼见愁。
然后,就进了这死亡陷阱。
“大将军!撤吧!”副将浑身是血,指着崖顶,“上面全是柔然人!咱们中计了!”
李国梁抬头。崖顶人影绰绰,弓弦声不绝。更远处,柔然的狼头大旗在风沙中招展,旗下站着个披金甲的大将,正是柔然可汗阿史那摩的弟弟,左贤王阿史那罗。他正俯视谷中这场屠杀,嘴角带着残忍的笑。
“不可能……不可能……”李国梁喃喃。他是沙场老将,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斥候明明说只有小股游骑……
“是诱饵!”林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跟来了,一身青衫染成暗红,但神色冷静得可怕,“柔然人用游骑诱我们入谷,主力早就在崖顶埋伏。大将军,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必须突围!”
“怎么突?”李国梁惨笑,“谷口被封死,崖顶弓弩压制,咱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还有一条路。”林砚指向山谷深处,“鬼见愁不是死谷,深处有处断崖,崖下有洞,可通山后。我来时勘察过地图,记得这条路。”
“你怎不早说!”副将怒吼。
“我说了,大将军不听。”林砚盯着李国梁,“现在,要么在这等死,要么——赌一把。”
李国梁咬牙,看着谷中越来越多的尸体,听着越来越近的柔然号角,终于嘶声道:“撤!往深处撤!”
残兵向山谷深处溃退。柔然人发现了,骑兵开始追击。但谷深处越来越窄,骑兵施展不开,只得下马步战。这给了大雍军喘息之机。
断崖就在眼前。崖高十余丈,崖下果然有个洞穴,但洞口被藤蔓遮掩,不细看难以发现。林砚率先钻入,秦烈举火把跟上。洞内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走了一炷香时间,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有地下河潺潺流过,洞壁有荧光苔藓,发出幽绿的光。
“快!进来!”林砚在洞口接应。
残兵鱼贯而入。柔然骑兵追到崖下,见洞口隐蔽,欲下马钻入,但洞口太窄,穿重甲的铁浮屠挤不进去。阿史那罗赶到,见人逃了,大怒,命人放火熏烟。浓烟灌入洞中,呛得人咳嗽流泪,但洞内有地下河,烟升不高,反顺着河道飘散。
一个时辰后,残兵从山另一侧的洞口钻出。清点人数,出发时两万,此刻仅余八千,且大半带伤。更惨的是,骑兵几乎全灭,战马损失殆尽。辎重、粮草、军械,尽数丢弃。
“两万……两万将士……”李国梁跪在地上,以拳捶地,老泪纵横,“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将领们沉默。有人看向林砚,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怨恨,若非他提出“鬼见愁可伏”,大将军或许不会如此急切出击;但更多是后怕,若非他知道这条密道,此刻所有人都已是谷中亡魂。
“大将军,”林砚撕下衣襟,为李国梁包扎肩伤,“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柔然人发现密道,必会追来。我军新败,军心涣散,需速回关城,重整防务。”
“回关?”一个游击惨笑,“林参军,咱们败成这样,回去……守得住么?柔然人乘胜攻城,关城必破!”
“守不住也要守。”林砚起身,望向居庸关方向,目光坚定,“关在,北京还有屏障;关破,百万生灵涂炭。诸位,这一战是败了,但仗还没打完。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关——就不能丢。”
他转身,对秦烈道:“秦烈,你带一队人,沿途清除痕迹,延缓追兵。杨慎,你统计伤亡,尤其是重伤员,需优先救治。其余人,随我回关——用跑的,用爬的,用一切办法,在天黑前,回到关城!”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镇定,像黑暗中的火把,让这些惊魂未定的残兵,渐渐找回一丝力气。是啊,败了,但还活着。活着,就要守关。
残军互相搀扶,向关城撤退。途中不断有人倒下——伤重的,力竭的,更多的是心死的。林砚走在队伍中,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抱着断腿哀嚎,他蹲下,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伤腿,背起他继续走。看见一个老兵胸口插着断箭,气息微弱,他喂了水,让人抬着。看见一个吓疯的兵士胡言乱语,他上前一巴掌,厉喝“醒醒!”,那兵士愣住,接着嚎啕大哭。
这些,将领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或许不服这个文官参军,但此刻,是这个文官在收拾残局,在维持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最后一点秩序。
黄昏时分,残军终于望见居庸关的轮廓。关城上,守军看见他们,没有欢呼,只有死寂。当败军的惨状清晰可见——人人带伤,队形散乱,旗帜歪斜——关城上传来压抑的哭声。
城门打开,孙得功迎出,看见李国梁的惨状,脸色煞白:“大将军,这……”
“关门。”李国梁嘶声道,推开搀扶,踉跄入城。
当夜,居庸关笼罩在绝望中。
伤兵营人满为患,哀嚎声彻夜不绝。药材不够,绷带不够,连干净的水都不够。军医只有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杯水车薪。不断有伤兵在痛苦中死去,尸体被草席一卷,堆到墙角,等着焚烧。
更可怕的是军心。败仗的消息已传开,关城谣言四起。有人说柔然明日就要攻城,有人说朝廷要放弃居庸关,更有人说李国梁已暗中与柔然议和,要用守军的人头换平安。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有兵士开始偷藏干粮,有军官开始收拾细软,甚至有人趁夜出逃,被守军射杀在关下。
中军帐,烛火昏暗。
李国梁躺在简易床榻上,肩上的箭已取出,但失血过多,加上急火攻心,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他盯着帐顶,喃喃“两万人……两万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悔恨。
林砚坐在案前,翻阅着杨慎统计的残军名册。八千残兵,重伤一千二,轻伤三千,完好者不足四千。更糟的是,军械损失惨重——弓弩损失七成,刀枪损失五成,甲胄损失八成。火器营全军覆没,新式鸟铳、火炮尽数丢失。
“大人,”杨慎声音沙哑,“粮草……只够七日了。若柔然围城,不用攻,饿也饿死我们。”
“知道了。”林砚合上名册,走到帐外。夜风凛冽,带着血腥和焦臭。关城上,守军稀疏拉拉,许多人抱着兵器,蜷缩在垛口后发抖。远处,柔然人的营火连成一片,像庆祝胜利的篝火。
他知道,此刻的居庸关,已到生死边缘。外有强敌,内无斗志,主将重伤,军械粮草皆缺。按常理,这城守不住了。
但他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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