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冰凉的墙壁(2/2)
“这里过夜安全,”陈垣说,“岩壁挡住风口,地形隐蔽。天亮之后从那道窄缝往外看,能看到转运站方向有没有追过来的灯。”
零在洞口内侧靠墙坐下。她脱下外套,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铅盒、笔记本、储存卡、那份观察记录。四样都在,纸和卡片贴在衣服内侧,没有折损。她把外套重新穿好,抬起眼看向陈垣。他坐在洞口外侧的一小块岩石上,面朝窄缝的方向,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你为什么帮我们?”零问。
陈垣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第三实验室干了六年。那些培养单元——包括你——它们的档案都是从我手底下过的。我一直知道Z-001没有终止,但他们告诉我那是‘理论模型保留’,说实际样品已经被销毁了。信了四年,直到我看到一批旧照片。”
“什么照片?”
“SYN-07的照片。”陈垣说,“她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第九采区的井架旁边。那张照片跟一份培养记录放在同一个档案袋里。我看了那张照片之后才明白,Z-001没有被销毁。那个孩子就是Z-001。那份档案袋上的存放日期是2022年,比所有人告诉我的‘大寂静后启动’早了整整一年。”
零靠着岩壁坐着,指尖搭在铅盒盖上。她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知道那个女人的照片就在铅盒里,跟惧晶和笔记本叠在一起。她从不在人前打开的夹层里,藏着那张她还没有完全看够的脸。
“你离开Pandora是因为发现了那张照片?”零问。
“不全是。是那批培单元,”陈垣说,“他们从2024年开始批量培养那些灰色组织,每个月的产量都在增加,但他们没有让任何一株长成完整的个体。所有培养到一定阶段之后就终止了。后来我调到了更底层的岗位,负责整理‘终止记录’。整理了一年,我数了一下终止的编号——三百多个。”零的手停住了。三百多个。那些小铅盒里装的灰色组织,那些悬浮在淡黄色液体里、像小株植物一样的东西——每一个都是一个没有长成的编号,每一个都像她,只是没能走完那条路。
“所以你走了?”零问。
“走了。但没有走远。我想知道那些培养材料是从哪里来的——是SYN-07一个人的样本,还是不止她一个。那个转运站地下室里的观察记录你也看到了,上面写着2025年8月之后‘未再观察’。在那之后,SYN-07失踪了。”
陈垣停了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找她。”
零靠回岩壁,没有再问。采石场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岩石堆顶上时发出的一缕缕细长的呜咽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块绷紧的旧布。零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深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垣从洞口边的岩石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有车灯。”零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窄缝边缘,贴着灰白色岩石往外看。她看不到转运站本身,但远方偏东南的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白光在移动——是一辆车的头灯,沿着旧公路的方向缓缓前行,速度不快,但方向确实指北。
老鳄站在零的身后,也看到了。他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说:“采石场往北走还有多远能有遮蔽?”陈垣说:“过了那片石堆之后,有一条干涸的溪沟,能沿着沟底走半天不露头。”零转身钻出窄缝,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串连续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看转运站方向,只是盯着前方那条溪沟,迈开了腿。铅盒在腰侧不紧不慢地跳着,像一颗在说“我还醒着”的心脏。
他们沿溪沟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午后的太阳偏白,云层薄了一些,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直直照下来,把沟底的石头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零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摸了摸铅盒,惧晶跳得很稳,像是适应了这条路的节奏。她看了一眼老鳄,他靠着沟壁坐着,膝盖上搭着那根手杖,眼睛半闭着。陈垣坐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没在吃,只是攥着。
零看着他:“你在想SYN-07的事?”
陈垣把干粮放回口袋里,点了一下头。“她离开Pandora之后还活着,但未必还在这片废土上。”零没有追问。她把水壶的盖子拧好,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草屑。“继续走。”
下午的天色暗得比平时早。零在一片碎石坡上踩空了一步,半边身子滑到了坡底,她用手撑住地面时蹭破了一层皮,但没有流血。她爬起来拍掉手上的砂石,没有停。她感觉到铅盒在腰侧跳动,跟心跳错着节拍,像是提醒她还有东西没走完。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溪沟的范围,前方地势开始变化。废土上的岩石从灰白色重新变回了红褐色,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缓坡。坡顶长着几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枯树,树皮全都裂开了,像一截一截立在土里的老骨头。零爬到了坡顶,站在枯树旁边向远处看。前方是一片更广阔的红褐色原野,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深色的不规则形状——像是小块的废墟,又像是被烧过的灌木丛。
在她视野的最远处,有一道黑色的直线横在地平线上。不是建筑物,也不是树线——是一条路的边缘,被压实的黑色路面在灰黄的天际线背景下切割出一道清晰的边界。那条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延伸到她的视线尽头,消失在天与地之间那道模糊的接口处。
零站在枯树旁边,把铅盒按在腰侧,感觉到里面的跳动匀净而持续。
“继续走。”她说。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又放下。她迈开步子,踩着红褐色的碎土,朝着那道黑色的直线走过去。老鳄走在前面,陈垣跟在后面,三个人在暮色里拖出三道并列的影子,在空旷的废土上缓缓移动着,像三条细长的针线,正在缝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