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干河(1/1)
江寻背着老鳄从豁口钻出去,一脚踩进半尺深的草里。草是湿的,像是夜里渗上来的露水还没散,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子,蹭在她裤腿上,凉得她小腿发木。她没停,也没回头,背着老鳄沿墙根往南走。老鳄完全没了声息,两条胳膊软软地垂在她胸前,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像从肩膀上搭下来的两截旧绳子。他的头贴在她后颈上,呼吸极浅,断断续续的,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潮,带着股铁腥味。江寻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撑到苏老三那里。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老鳄就真没了。
豁口外是片缓坡,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和乱蓬蓬的碱蒿。再往前,地面慢慢凹下去,像一只被压塌的旧簸箕。干河就在坡下,河床宽而浅,裂泥被太阳晒得泛白,像一大片卷了边的死鱼鳞。江寻顺着坡往下走,脚底时不时打滑。她两只手从背后扣着老鳄的腿弯,那腿已经僵了,硬邦邦的,像两根冻过的木杠。她的右眼被血糊得半闭,只能靠着左眼和脚下的感觉找路。血是从眉骨伤口淌下来的,混着汗,流进嘴角,又咸又涩。她没手去擦,就由着它滴。
下了坡,进了干河。河床的裂泥踩上去“嚓嚓”响,像把一摞干饼子踩碎。江寻走了一截,忽然听见前头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压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她顿住,想应,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一时发不出声。她慢慢往前又走了几步,看见河床边上一处凹进去的土坎下头,半蹲着个人。是苏老三。他脸上全是泥,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在暗处猫了半辈子的老夜枭。他朝江寻拼命招手,嘴唇动得急,但没发出声。江寻三步并两步赶过去。土坎下头还有两个人——邱六缩在最里面,背靠土壁,满脸惊惶,嘴里还咬着半截草绳;龚老三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邱六那件灰布衣服,胸口三道抓痕已经被粗粗包过,血把布染得黑红。苏老三见着老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上来搭手,想把老鳄从江寻背上弄下来。江寻没让,自己侧过身,把老鳄缓缓放平在地上。苏老三跪下去,翻老鳄眼皮,摸他颈脉,又俯下身子听了听。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对江寻说:“还有气。后脑有口子,伤着骨头了。得放血,不然淤在里头,神仙也没用。”江寻没说话,只把自己已经撕得稀烂的外套脱下来,垫在老鳄头底下。苏老三从腰后摸出刀,刀身上还挂着黏糊糊的黑水,是方才砍活器留下的。他就地抓了几把干草,在河床里找了几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骨头似的小枯枝,堆成一小堆,又从贴身的油布里拿出受潮的火柴,先在自己裤腰上蹭干,再划。划到第三根,火柴“嗤”地着了。火苗很弱,像片被风吹得直不起腰的黄叶子。苏老三把那几根枯枝引着,把刀伸进火里烤。邱六缩在一边,眼珠子跟着刀尖转,大气不敢出。龚老三还在昏迷,呼吸粗重,像嗓子里堵着痰。江寻蹲下来,把龚老三额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拨了拨。他脸上烫得厉害,像块烤过头的石头。她低声问苏老三:“他怎么样?”苏老三头也不抬:“比老鳄强些。抓得不深,没伤到肺,就是血出多了。这地方没药,光靠布条,怕也难熬。”他顿了下,把刀从火上撤下来,刀刃微微发红:“所以我得先把老鳄的命吊住。他要是今晚能熬过去,再想法子。”
江寻点点头,没再吭声。她看着苏老三用烤过的刀尖,极轻极快地挑开老鳄后脑伤口上的乱发和结痂。老鳄浑身一抽,嘴里“呃”了一声,眼睛猛地睁圆,两只眼珠子直愣愣地望着天,像看见了什么极远的东西。江寻扑过去按住他肩膀。苏老三也压住他两条腿,低喝道:“按住头!别让他抽!”江寻就势半跪下来,用两只手夹住老鳄脑袋,不让他乱动。老鳄的嘴张着,却一声没叫,只有喉咙里滚出一串很低的“咯咯”声,像要把里头的血往出顶。苏老三刀尖一压,一股黑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指尖往下淌,又热又稠。江寻眼眶一热,别过脸去。等那血转成鲜红,苏老三才把刀撤了,从怀里摸出点酒壶底子,全泼在伤口上。老鳄又抽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眼睛也阖上了,胸口倒还在一起一伏。苏老三从自己身上撕下最后一块干净布,给老鳄把后脑裹了。他说:“能不能醒,得看他自己。这地方不能久待,太阳太大。得往上游走,找个阴处。”江寻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但光还猛,像从天上往下浇白漆。干河里没有一棵像样的树,只有贴着地皮长的草和几丛半枯的怪柳。她站起来,往北边望了望。上游有个极浅的弯道,弯道外侧是一道被水冲出来的土崖,崖下头有片窄窄的阴处,像被谁用刀在河岸上斜着剜了一刀。她指指那里:“去那儿。”苏老三点头,招呼邱六帮忙。邱六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和苏老三一道把龚老三扶起来。龚老三被架起来的时候,眼皮动了动,嘴里迷迷糊糊喊了声“零姐”。江寻应了声:“在。”他像得了准信,又昏沉过去。江寻自己背起老鳄。老鳄比她想象中更轻了,轻得像只剩一具空壳子。她心里一紧,不敢多想,只一步步朝那个弯道走。
到了土崖下,果然阴凉些。崖壁是黄褐色的硬土,表层被风蚀出许多蜂窝似的小洞,里头塞满了细沙和草屑。地面是半干的河泥,踩上去发软,却不陷脚。苏老三寻了处最靠里的凹槽,把龚老三放下来,又让邱六去崖下拾些干草和枯枝。江寻把老鳄靠崖壁安置好,自己坐在地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没敢睡,只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用剩下的碎布又裹了一层。那矿核跳得比刚才慢些了,但还烫,像块被太阳晒透的卵石。她把它贴着腰侧放好,转头问苏老三:“这里能过夜吗?”苏老三正在给龚老三换药,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上游下游,说:“能。这崖是凹进去的,晚上风从上头过,洞里还算暖和。只是不能生大火。火一大,烟顺风走,老季的人没死绝,活器也还在外头。”说到“老季”,他停了一下,看江寻:“你把他怎么了?”江寻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还沾着黑水,和血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她说:“他把自己玩死了。活器反了。”苏老三“哦”了一声,没再问。江寻也没有细说。她不想说。有些事情在风里散掉最好,说出口反倒会重新长出牙来。
邱六抱回来一堆草,还拖回来半截被水泡过的木桩。苏老三用刀把木桩削成几段,挑干的堆成小堆,又用火柴点着。火很小,缩在几块河泥围成的小坑里,像一粒胆小的火星。江寻把老鳄往火边挪了挪,又喂他水。老鳄牙关咬得死紧,水顺着他嘴角流出来,她用手指把他牙撬开一条缝,一点一点灌进去。灌了三四口,老鳄喉咙里“咕”地响了一下,居然自己咽了一口。江寻心头一松,像有根绷得快要断的线,稍稍缓了缓。
天就这样慢慢黑下来。晚风从河道里穿过,带着白天晒出来的土腥气和一点点咸味。江寻靠在崖壁上,半闭着眼,怀里矿核轻轻跳着,像在打拍子。她没敢睡死,只是隔一阵就睁开眼,看一看老鳄。老鳄的呼吸比傍晚时均匀了些,偶尔还磨几下牙,像梦里在跟人斗嘴。龚老三也睡着了,身上盖着干草,偶尔抖一下。邱六蜷在最外头,跟苏老三背靠背,两个人都没怎么合眼,像在互相看着。江寻望着头顶那道窄窄的星空,忽然想起老鳄之前说过的话:“不害怕的人,最容易死得莫名其妙。”她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不是不害怕,是你不能光顾着害怕,忘了去记路。这废土上,路才是命。
后半夜,风忽然停了。河里静得让人心慌。江寻一下坐直,手摸向腰间。矿核的跳动紧了,像只被惊着的雀儿,一扑一扑的。她轻轻叫了声苏老三。苏老三已经醒了,正把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下游。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床尽头,有一点绿莹莹的光,很小,像粒萤火,又不太像。那光晃了晃,灭了。过了一会,在更近一点的地方又亮起来。江寻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活器。它们没散,就在河滩上游荡。老季死了,它们却没死,像没了主的野狗,比有主时更疯。江寻把矿核往怀里按了按。那光又亮了一下,极近,像已经摸到了土崖外头。苏老三慢慢起身,把刀横在身前。邱六吓得把脸埋进草里,整个人缩成个团。江寻没动。她知道,这时候动,就是往它们嘴里送。他们只能等,等那些东西自己转向,或者等天亮。天总归会亮的。只要天一亮,这些从老季手里逃出来的东西,总该找个暗处躲着。江寻就这样坐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点忽明忽灭的绿光,像在跟它比谁先沉不住气。风又起来了。那光终是退了。河床上又只剩下风声,和几个半死不活的人。江寻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汗透了。她闭上眼,心里数着老鳄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后头,她自己也睡着了。再醒时,天已经蒙蒙亮。矿核安静地贴着她,不再烫,不再急,像闹了一夜的野物终于歇下了。她坐起来,先去探老鳄。老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清亮了许多,虽然还带着血丝,却不再是昨晚那种散的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沙子:“水。”江寻赶紧把水壶凑过去。他喝了几口,呛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到哪儿了?”江寻说:“干河。咱们没事。”老鳄看她一眼,又把眼闭上了,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力气。江寻坐回他旁边,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想,天亮了,路也就出来了。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得走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矿核。它安静地跳着,像在应她。江寻站起身,走到土崖边上,往南望。干河一路蜿蜒下去,尽头处,有几缕极淡的烟,正从河岸边升起来。是炊烟,还是火烟?她分不清。但她知道,往南,有活人的气味。他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