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烟(1/1)
南边的烟升得不急,细得很,像谁拿筷子蘸了淡墨在风里画了一下,画完又抹了。江寻在土崖边上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股烟。风从南边来,把烟吹得斜斜的,散得也快,像是有人在河边烧草根,烧一下又赶紧用土盖上。这烟里没有呛人的黑,也没有湿柴的浓,就是薄薄的一层,在半明不亮的天色里悄悄往上升。
苏老三也醒了,走到江寻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看了一会儿,他说:“是河弯子那边有人生火。这么细,不像是灰衣人。灰衣人不怕露烟。”江寻“嗯”了一声,说:“去看看吧。龚老三这伤不能拖,老鳄也不能背了。我们得找个有人气的地方歇一脚。”她没再犹豫,转身走回土崖下,把老鳄扶起来。老鳄靠着她,自己使了点劲,居然能单脚站起来。那条伤腿还是不能沾地,可人已经不像昨天那么软了。苏老三和邱六把龚老三扶起来,一左一右架着他。龚老三半梦半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灌了两口水,才勉强睁眼。
一行人从土崖下出来,沿着河弯子往南走。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把河床照得白花花的,裂泥上的盐霜返着光,像满地碎银子。江寻走在最前面,怀里矿核安安静静,像也累了。她没有再把矿核贴在肉上,只用碎布裹了,塞在贴身的夹层里。那夹层已经破得不像样,线头全散了,可还能兜住。
走了约莫两三里,河弯子拐了过去,前头出现一小片被踩平的空地。空地靠河岸的一侧,用石头和泥坯码了个半圆形的灶,灶上架着只豁了口的黑铁壶。壶嘴上还在冒气,细烟就是从那里出来的。灶边蹲着个女人,背影瘦小,包着块灰头巾,正拿树枝拨火。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一张脸又黑又瘦,眼睛却大得吓人。她没叫,只把手里的树枝握紧了,像准备着要扑过来,又像随时要跑。
江寻停在十步外,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手心朝外:“路过。两个重伤,走不动了。借口水喝。”那女人没说话,眼睛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来回扫,最后停在江寻腰边的刀上。江寻把刀从腰后取下来,插在地上,又退开一步。那女人这才松了口气,说:“你们从北边来?”声音很哑,像常年没怎么说话。江寻说:“从盐场那边。追我们的人没了,可野地里还有活器。我们想找地方歇两天。”
女人听了“活器”两个字,嘴唇抖了一下,像被戳着了什么。她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灶里,朝东边指了指:“过了这弯子,坡上有个旧羊圈,能藏人。我男人去西边找水了,等人回来,我让他给你们送点吃的。”她顿了顿,说:“你们别进圈里生火。烟大了,会把北边那些东西招来。”江寻谢了一声,没再多说。她弯腰把刀重新别在腰后,带着人朝东边坡上走。那女人站在灶边,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旧羊圈在坡上,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一圈半人高的土墙和几根发黑的木桩子。圈门早没了,地上铺着一层很厚的干草,草上压着些烂麻袋,边角处还有几团兽粪,早被风吹成干灰了。苏老三先到,把龚老三放下,让他靠着墙角。江寻把老鳄也放下来,让他坐在厚草上。老鳄没倒,自己撑着墙慢慢靠下去,闭着眼喘。他脑袋上还裹着布,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外头结着深褐色的硬壳。
邱六缩在圈门旁,像只被踢惯了的野狗。江寻让他去找几根能当拐杖的木棍回来。他愣了两秒,忙不迭地去了。苏老三蹲在龚老三跟前,重新解他胸前的布。伤口已经发黏,血把布和肉都粘在一起,一撕,龚老三就“嗷”地叫出声来。江寻按住他,说:“忍忍。不然就烂进去。”龚老三咬着牙,冷汗从额角直滚下来。苏老三用湿布慢慢润开,把布一层层揭掉。三道抓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深的能瞧见里头粉白色的肉,边缘已经有些发黑。苏老三脸沉了沉,说:“看着不行。得有热灰或者烧酒。不然他这口气吊不久。”江寻问:“那女人的男人什么时候回来?”苏老三摇头:“不知道。我下去守着,看能不能换来点盐和酒。”江寻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按住了:“你留着。你是主心骨。老鳄和龚老三都看着你。”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刀别紧,下了坡,朝河弯子走去。
邱六这时候抱着一捆歪歪扭扭的木棍回来了。江寻拣了两根能用的,给老鳄和龚老三各弄了根拐棍。老鳄接过来,放在手里比了比,忽然叹了口气:“好啊,真成老鳄了。三条腿。”江寻没接他这话,只把他身后那捆草理了理,让他靠得舒服些。老鳄看着她,说:“你过来。”江寻凑近些。他忽然抬起手,很慢很慢地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刚从野地里捡回来的小兽。他说:“我要是死了,你别把我扔野地里。找个干沟,挖浅点。用石头压住。就成。”江寻把他的手拉下来,轻轻按在草上:“你死不了。我不准你死。”老鳄咧了下嘴,笑得很淡:“你又不是阎王。”江寻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圈墙边,看坡下的河弯子。那女人已经把火压得只剩一点了,正站在灶边朝西边望,像在等人。风从西边过来,把她的头巾吹得乱飞。
过了很久,西边滩地上走来两个人。一高一矮,肩上各背着一大一小两只水桶。高的那个走路有点斜,像右腿受过伤;矮的那个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像这荒地里根本不缺什么。女人迎上去,从矮个子手里接了块什么东西,又朝坡上指了指。两人朝江寻他们这边看了一会儿,便沿着坡上来了。
高个的是女人男人,姓康。矮的那个是他弟弟,姓康二。两人走到羊圈前,没进门。康大往圈里瞅了瞅,又看看江寻,说:“北边来的?”江寻说:“嗯。四个。两个伤。一个半路上收了。”她看了眼邱六,邱六低着头。康大没多问,把背上那桶水放下来,说:“水不多。先喝。”康二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小布包递过来,说:“这是咸根子和半瓶老酸汁,能擦伤口。别嫌。”江寻接过来,说了声谢。她先把水给老鳄和龚老三各喂了几口,又用那酸汁给龚老三擦了伤口。龚老三疼得直抽气,可那酸汁还真有些用,没多会儿,伤口边的红肿看着就消了些。
康大在坡上坐下,点了支草烟,慢慢抽。他说话不紧不慢:“三天前,北边来过两帮人。一帮灰衣的,开车。一帮不灰衣的,追灰衣的。我们躲了,没露面。”江寻心里一动:“你们看见不灰衣的人了?”康大点头:“一个高个,灰衣,眼睛发红。后头跟着几个黑背心,跑得快。再后头……还有个人,像个泥人。”他吸了口烟,看江寻:“那泥人说话没声,走路像水。我们没敢看。”江寻没说话。她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泥鳅。他到底还是跟上来了。还是说,那些活器散了之后,他得了什么空隙,也往南来了?她不知道。康二在旁边插嘴:“今早天没亮,河对岸有动静。我们没敢出来。那动静不大,像有人往草里钻。你们要是今晚在羊圈过夜,得轮流守。这地方晚上啥都摸得上来。”康大瞪他:“说啥呢,别吓人。”康二就不说话了。
江寻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西斜,风凉了。她算了算,苏老三该回来了。就在这时,坡下真响起了脚步声。苏老三一手提着个黑陶罐,一手拄着根粗树枝,喘着气爬上来。他脸上有汗,眼睛却有点亮。他对江寻说:“那女人男人回时,带了点从河滩捡的柴,烧了半罐子盐草灰,还换了点稠汤。快,给龚老三灌点。”说着把黑陶罐揭了盖。里头是半罐灰绿色的稠汤,混着切碎的草根和不知名的菜叶,滚着极淡的咸香。江寻接过来,一口一口往龚老三嘴里喂。龚老三喝得急,被呛了两下,又继续喝。等他脸色缓过来点,江寻才自己就着罐口抿了一小口。那汤又苦又咸,像把一整个盐滩的滋味都熬进去了。可她觉得,这比废土上大多东西都好喝。
康大和康二没走,在坡上坐着。夜里他们就露宿在羊圈外十步远的土坎后头,和江寻他们彼此都留了半只眼。月亮升起来,不大,云也薄,河滩上能看出去很远。江寻把矿核从夹层里摸出来,发现它又热了。不烫,只是暖,像被人用身体焐过一夜。她把它重新裹好,放在离自己半尺远的地方,没再贴身。她想,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把它带在梦边。她有预感,这矿核在等什么。而那个“什么”,可能已经离得不远了。
夜慢慢深了。河滩上时断时续地响着风声,像有人贴着地皮游走。江寻没睡。她坐在羊圈门口,手里攥着刀,眼睛望着南边那条白花花的干河。天顶的云忽然散开,露出很大一片星星,像谁掀了块旧布。就在那片星光铺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河对岸,极远的地方,有个灰白色的影子慢慢直起来,朝这边望了一望,又伏下去,不见了。江寻的心猛跳了两下。她没叫醒任何人,只把刀柄握得更紧。那不是活器。活器不会这样看人。那是泥鳅。他还活着。江寻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过河,也许过不来,也许在躲。但他能这样远远地望一眼,就说明前头还有路。她决定,天一亮就带着人继续往南。不管泥鳅想干什么,她都得先让老鳄和龚老三活着。路还长,但这晚,她必须自己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