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世道会变的（2/2）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像小孩子在问一个心爱的玩具，又像一个士兵在确认自己的武器。

亓官玉从腰间拔出那把从金利带来的钢刀递过去。戚安接过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钢刀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好刀。”他把刀还给亓官玉，手垂下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亓官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走？”戚兴问，声音仍旧低低的。

亓官玉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没有月亮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看不清人的脸，只听得到夜风从枣树枝丫间穿过的呜咽声。

“等大帅好些。”

亓官玉在戚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给戚继光煎药、喂药、擦身、翻身。

戚继光的身体比看上去更差，腿肿得发亮，膝盖弯不了，腰以下基本没有知觉，手臂还能动但抬不高，连端碗都费劲。王氏一日三餐做粥，他喝不了几口就推开了。

第二天晚上亓官玉给戚继光擦身的时候，戚继光忽然开口了。

“亓官，我那三个后生，你见过了？”声音沙哑微弱，像一盏将灭的灯在风里拼命摇曳。

亓官玉把手里的毛巾放在盆沿上，轻轻地答道：“见过了。戚兴稳重，戚勇壮实，戚安机灵。都是好苗子。”

戚继光点点头道：“戚兴读过书，能写会算；戚勇力气大，能开硬弓；戚安机灵，学东西快。他们跟着你，比在家里种地强。我教了他们几年，刀法、阵法、操炮，底子是有的。但缺历练，缺见识。你带他们去岭南，让他们在炮场上多磨磨。”

亓官玉应下了，不用问第二遍。戚继光看着屋顶，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过了屋顶和夜穹，在看些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又说了一句话。

“亓官，你恨朝廷吗？”

“不恨。”亓官玉脱口而出。

戚继光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亓官玉又想了想，补充道：“大帅，我不恨朝廷。但我恨这个世道。”

戚继光沉默了很久。

“世道会变的！你这样的人多了，世道就会变。”他慢慢的说道。

亓官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戚继光也没有再说话。

他累了，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亓官玉给他掖好被子，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第三天清晨亓官玉走的时候，戚继光还睡着。他没有叫醒他，把煎好的药放在灶台上温着，对王氏交代了几句。王氏把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

亓官玉看着王氏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得粗糙的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把干粮和水壶放进包袱里，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身后的正房里传出戚继光的咳嗽声，沉闷而绵长，一声一声地追过来。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戚兴、戚勇、戚安三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他。每人背着一个包袱，每人腰间别着一把柴刀。三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亓官玉，背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亓官玉走过去没有多说什么。戚兴点点头走在最前面，戚勇、戚安跟在后面。亓官玉走在最后面。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看了戚家村一眼，晨雾中那个村子影影绰绰地缩在地平线上，几缕炊烟从雾里升起来，歪歪斜斜，像是谁在纸上随手画了几笔。

亓官玉转过身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