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六章青瓷与烟灰(1/2)
叶无极端坐于桌旁左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青瓷茶杯的杯沿,那茶杯是上等的汝窑珍品,釉色温润如玉,却衬得他的手指愈发冷白。
片刻后,他手腕微沉,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红木桌面上,“咯”的一声脆响,清晰而突兀,像一把小锤,狠狠敲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反复回荡,震得在座几人的心尖都微微一颤。他身体微微前倾,后背离开椅背,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不带一丝温度,直直射向对面端坐的李天啸,那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质疑。
“老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铅块,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话,谁都会说,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道理,也都冠冕堂皇,摆出来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我只问你——摆在我们眼前的结果,是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其他几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短暂停留,那眼神里的质问与不满显而易见,最后,视线再次落回李天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表象下,挖出隐藏的真相。
“结果是,我们六个手底下的人,这几年被查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走路都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叶无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冽的嘲讽,“轻则丢官去职,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从此身败名裂;重则身陷囹圄,在铁窗之内度过余生,连家人都要受牵连。可你再看看你的门生故旧呢?”
他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质疑,“却是步步高升,稳中有进,一个个身居要职,风光无限,好一个‘平步青云’!这其中的滋味,在座各位,心里都像明镜似的,不必我多说什么吧?”
在座之人都沉默不语,指尖或多或少都有些小动作——有人悄悄摩挲着香烟盒,有人端起茶杯却没敢喝,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谁都清楚,叶无极在众人中权柄仅次于首座的李天啸和一旁始终闭目养神的贺罡,排行第三,平日里向来沉稳寡言,可一旦开口,从来不是无的放矢,每一句话都带着分量,每一个质疑都直指要害。
此刻他这番话,更像是一把精准撬动缝隙的凿子,狠狠凿在众人心中那层心照不宣的帷幕上,试图将那帷幕彻底揭开,露出背后隐藏的龌龊与不公。
烟雾后的李天啸,神色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叶无极的这番话,只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他甚至缓缓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舌尖轻轻转动烟蒂,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匀称圆润的烟圈,目光落在那烟圈上,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扩散、变形、扭曲,最终消散在昏黄的空气里,仿佛在透过这烟圈,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眼,迎上叶无极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惯常的、近乎长辈的宽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仿佛在体谅叶无极的冲动与急躁。
“老叶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醇厚温和,像春日里的温水,试图冲淡会议室里的火药味,“你这可是真冤枉我了。你也知道,如今监察之剑高悬于顶,锋芒毕露,目的就是为了匡扶公正清明,扫除官场积弊,还一个干净的环境。那些被查的同志,说到底,还是他们自身确有行差踏错之处,平日里放松了对自已的要求,贪念丛生,才授人以柄,最终撞到了枪口上,这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一心为公、严于律已的谦和长者,“我嘛,不过是平日里对身边的人约束得紧了些,要求得严了些,平日里絮絮叨叨,反复叮嘱,生怕他们忘了自已的初心,忘了自已的使命,走了歪路,犯了错误。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门下之人才方能侥幸,少触霉头,安稳度日。这绝非我李某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手段,更谈不上什么偏袒回护,无非是尽一份为人师长的本分,尽一份作为前辈的责任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若不是在座之人都身处权谋旋涡之中,深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真的会被他这番谦和恳切的说辞所打动。
然而,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并没有真正安抚到在场的所有人。
坐在叶无极旁边的江山,自始至终都沉默着,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显得温文尔雅。
方才,他一直用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指尖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耐心等待。
此刻,那轻叩桌面的动作忽然停住,指尖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没有一丝晃动。
他缓缓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锐利,像一把打磨得极为精细的手术刀,看似温和,却能轻易穿透表象,直抵事物的内核,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细微的破绽。
“老李,”江山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语气也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事情……真的全然如你所说这般简单么?”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昏黄的光晕上,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又像是在斟酌词句,生怕自已的一句话,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却又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我倒是耳闻过一些不太一样的说法。”江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天啸,语气依旧平静,“当然,道听途说,未必足信,我也不敢妄下定论。可综合各方面零碎的信息来看,您门下那些位高权重的得意弟子们,他们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恐怕……并不像您描述的那么‘干净’,那么经得起反复推敲和细致检验。”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干净”二字,语气里的质疑不言而喻,“有些操作,有些往来,看似合规合法,实则在模糊地带反复游走,打擦边球,那些手段,未免也过于‘精巧’、过于‘顺畅’了些,顺畅得让人有些生疑,仿佛有人在背后暗中铺路,保驾护航一般。”
江山的话,没有一句赤裸裸的指控,没有一个尖锐的词汇,却像一根根细针,锋利而精准,专挑李天啸那番话里最柔软、最经不起推敲的接缝处下针,既没有撕破脸皮,维持了表面的体面,又将自已的质疑表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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